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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读书】丨莫言·《蛙》

发布于 2022-06-15 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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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大一时期刚进入中文系后不久写的一篇“论文”,现在读来只能说是一篇随笔书评,语言简单,思想浅薄,但起码真切,这本就是读书很重要的一点,去读去思考去写,就够了。我至今记得当时读这本书时受到的身心震撼,关于计划生育,关于代孕,关于我未曾涉及的那个空间。


请大家和我一起读这本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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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文学界的一种怪相,相比于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等新时期的文学题材,计划生育很少以主要故事发生背景的角色出现在文学作品中,即使是有也大多是“被作为新中国现代化进程的‘进步事业’得到充分肯定”。也因为这个原因,没有经历过那一段历史的每个当代人都容易活在“计划生育好”的幻梦中。事实上,我们读了太多对于建国以来政策的“正说”,一切中国共产党提出来的都是真理,从没有文化的那一代人潜移默化地接受,到我们这一辈人因为前一代人的避而不说而自然生发出了对于什么都不够敏感的神经。中国人的灵魂里普遍镌刻了迟钝和麻木。没有人敢站出来揭露那个时代光明背后的被选择性忽略的黑暗,那些在最底层践行着最高指导的遭受着无尽谩骂的人,和那些浑浑噩噩的封建又无耻的底层人民,他们变成了透明的魅影,在空荡荡的人间徘徊。


莫言是聪明的,他没有直接站在“真理”的反面,没有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对那段历史进行数落,他以一个最平凡又不平凡的角色窥视那个时代活着的人、死去的人和那些本该活着或本该死去的人,“触及国人灵魂最痛处”。


女性角色的悲剧性塑造

《蛙》这本小说塑造了太多的女性角色。在这个残酷的计划生育工作和中国传统生育观念发生巨大且不可调和的冲突的背景下,女性永远是牺牲品。“一手芬芳,一手腥臭”的姑姑、小狮子是一类,偷生、超生、抢生的王仁美、王胆、张拳之妻是一类,话剧剧本中代孕后寻找自己孩子的陈眉又是一类。不管是哪一类,都是充满悲剧色彩的人物。


姑姑的一生很长,又有着传奇般的故事,却被“我”一个拙劣的剧作者通过五封信和一出戏写了出来。这当然是不完整的,出于一个剧作者的自我修养,他免不了夸张,免不了将有冲突的场面突出化,也免不了自己的情感补充。但事件和情感的真实性也是存在且不可被否认的。


姑姑既是东北乡的送子娘娘,也是杀人魔王。姑姑对于完成党给予的一切任务的几乎魔怔性的狂热,她对于党做下的一切决定的坚决执行和一意孤行,东北乡没有一个人能明白,我们读者也不能明白。或许她自身就是一个极其矛盾的存在,她残忍又决绝地要把每一个超生的孩子拦在“锅门”里,于是张拳媳妇儿死了,肖下唇家的树倒了,王仁美永远全身冰冷地躺在手术台上了。她又要拼命护着每一个出了“锅门”的孩子周全,因为“只要出了‘锅门’,就是一条生命,它必将成为这个国家的一个合法的公民,并享受这个国家给予儿童的一切福利和权利”,所以陈眉换了王胆,所以姑姑说“如果有麻烦,那是归我们这些让他出世的人来承担,我们给予他的,除了爱,没有别的”。从整一部小说来,姑姑是一个介入生产过程的神,一个同时兼备阴面阳面的神。


在伦理学上有一个“必要恶”的概念,“自身为恶而结果为善并且结果与自身善恶相减的净余额是善的东西”。姑姑为了全力推进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采取了诸如强制堕胎的不人道的手段,最后也的确达到了效果,这一行为属于“必要恶”的范畴。善大而恶小,在这个层面上来讲,我们是不能过分指责姑姑的不近人情的,因为“计划生育就是要以小不人道换取大人道”。


姑姑的悲剧性在于她年轻时候风风火火雷厉风行,不遗余力地将计划生育的政策贯彻到东北乡的每一个角落,等到入了老年,从自己宣扬的“唯物主义”开始转向相信因果报应,相信被她一手结束的2800余名婴儿会找到她缠上她,所以听到“蛙”声像是听到“娃”声。于是这种忏悔和赎罪驱使她嫁给了郝大手,试图通过泥娃娃重新赋予这些孩子们生命;于是这种忏悔和赎罪欲驱使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闭上眼就感觉到蛙滑腻腻地在她身上爬,扼住呼吸,让她无处遁逃。

 

“妇女们争先恐后地怀孕、生产”,一个“要多生孩子,报答国家的恩情”的信念源源不断地支持着他们像流水线上的工人一样,面无表情地例行公事般地怀孕、生产。蝌蚪想起母亲生前不止一次地说“女人生来是干什么的?女们归根结底是为了孩子而来的。女人的地位是生孩子生出来的,女人的尊严也是生孩子生出来的,女人的幸福和荣耀都是生孩子生出来的。”在东北乡,或者说在当时的整个中国,女人就是生产机器,男人负责播种,女人就开始运作,怀孕、生产,提供劳动力,传宗接代,多子多孙。哪怕“这村里的妇女,一半患有子宫下垂,一半患有炎症。王肝他娘的子宫脱出阴道,像个烂梨,可王腿还想要个儿子!”


所以就算国家号召“一个不少,两个正好,三个多了”,就算姑姑和小狮子四处抓计划生育,还是有无数个“王胆”“王仁美”“张拳之妻”出现,前仆后继。计划生育和传宗接代之间,她们都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因为在传统的“传宗接代”的文化渲染和荼毒下,她们的母亲、母亲的母亲用实践和经验告诉她们:只有不停的生产、生产直到生出一个男孩儿才是女人所应该做并且可以引以为傲的使命。“女孩儿无价值”观念已经是她们生命里不可磨灭的一部分了,轻贱自己的生命,只要能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娃就是自身价值的实现了。

 

陈眉这个角色则可以说是女性悲剧化的集合体。她是在父亲陈鼻奔着拥有一个儿子的梦下出生的,换了母亲的命,初生半年又被父亲弃之不顾,长大后虽貌若天仙却在一场大火中毁了容,而后进了牛蛙养殖场,成了一个代孕工具,变成了西蒙娜《第二性》中所写的“子宫”。陈眉的一生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是悲剧,悲剧不断在她身上上演、攒聚,最后到了代孕时悲剧性得到了升华。这种悲剧是莫言对于女性在当时作为生育工具的最鲜明表现。她身份的独特性更是值得品味——代孕的孩子的母亲是抚养过自己的小狮子,孩子的父亲是自己父亲的同学是长辈,亲手将自己的孩子迎来世界却说告知自己这是别人的孩子的是将自己接来这个世界的姑姑。“自从我怀孕之后,自从我感觉到那个小生命在我肚子里跳动之后我就不想死了。我感到自己是一个丑陋的茧,有一个美丽的生命在里边孕育,等他破茧而出,我就成了空壳。”这是对于女性悲剧性角色的独白。作为女性,其最重要的身份竟不是自己,穷尽一生要追求的也不是将自己的人生活得精彩活得让自己无悔,而是一个母亲,一个赋予肚里孩子生命,十月怀胎后结束自己使命从此失去自己的生育工具。


对于她们来说,悲哀是面临着女性生育困境而不自知,甘于生活在所谓的男性威严下,不关注属于女性的真正该争取的权利,而咬住生育权不松口,把生育权和传宗接代的义务置于神坛之上不敢质疑,最后哪怕是付出生命的代价也换不来觉醒。

 

生命真正可贵

比起塑造女性角色人物形象而言,我认为《蛙》表现的更多的是对生命的思考。


计划生育的最初推行阶段是这部小说的背景。任何政策,不论好的坏的,最初都是受到排斥的,更枉论推行手段如何了。而在计划生育不断被推行的过程中大多群众是持抗拒态度的,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计划生育,为什么要剥夺他们繁衍后代的自由权利。


那些被政策管制的人不懂并且用最粗鲁的方式排斥政策,所以女性拒绝放避孕环男性拒绝结扎,所以有投机取巧如袁腮的人存在,所以有这么多人,有文化的没文化的,神化姑姑,上赶着求各类“生双胞胎的”“生儿子的”神药,相信得了郝大手捏的男娃就能生男孩儿。


那些在底层贯彻政策的人也不懂,只顾着用最残忍的他们看来最切实有效的手段,阻止超生。姑姑对于计划生育的认识是“铁打的政策”是“群众运动”。但却没有从根本上了解到为什么要实施计划生育,为什么要控制人口。是出于对于生命的尊重,已经出生的生命理应得到更好的生活,没有出生的生命也不应该来这人世间白白走一遭。


没有人去思考生育和生命的差异。王仁美和蝌蚪结婚前的结婚目的很简单,因为两个人都有两条长腿,生个孩子也肯定会有两条长腿,然后就可以被培养成世界冠军。这恰恰是没有认识到生命可贵性的表现。在那些思想被传统礼教束缚了上千年的愚昧者眼里,生命就是一个个生下来的孩子,但也仅仅是出生的这一个状态让他们感到值得期待,觉得生命是可贵的。出生之后生命就不成为生命了,而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抛弃的存在。所以陈鼻在知道自己的第二个孩子仍旧是女孩儿之后才会“颓然垂首,仿佛泄了气的轮胎”。我们可以说对他们而言生命不是生命,而是一个工具,用来传宗接代,用来证明自己能力和存在的工具。


李手说“人生最大的快乐,莫过于看到一个携带着自己基因的生命诞生,他的诞生,是你的生命的延续。”换言之,在他们的认知里,新生命是就生命的延续,没有自己存在的意义,生命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只是在世间存在的形态不同了而已。这是一种极为狭隘的生命观。


小说后半部分反复提到小狮子对于孩子的痴迷。她也曾经看着形形色色的孩子说出类似于“现在的人,生活水平高了,孩子的质量提高了,因之孩子可爱了”这样的话。事实上不仅仅是因为生活质量的提高,更是大众对于生命的认识开始苏醒,在混沌中开辟了光明。


就像蝌蚪陪着小狮子去中美合资家宝妇产医院时候观察到的一切都让他不可思议。环境、工作人员的服务态度以及他们宣扬的对于孕妇和婴儿本身的关注。“我们对人的生命,从其孕育之始,就保持最高的尊重。”从这时候开始生命成为了一个被单独强调的个体,而不仅仅被视为父母生命的延续。


就像娘娘庙被拆了又建,人们对于孩子对于生命的认知,被颠覆而复被重塑。拆的是求子繁衍后代延续香火的娘娘庙,建的是渴求新生命降临的娘娘庙。


小说以四封信和一个剧本的形式,来阐释姑姑的一生,但写信者本人——以写作来赎罪的蝌蚪本身,也具有代表性意义。莫言自己说过蝌蚪“其实是50年代中国男性及知识分子的一个缩影,在自我剖析和反思中萌生了对生命的期待与虔敬”。


二十多年前,蝌蚪为了前途,软弱地将王仁美和她腹中足月的孩子送上了手术台;二十多年后,年过半百的他在妇产医院门口广告牌上看到了数百张放大了的婴儿照片,每个孩子都无比可爱动人,发出“这是真正的伟大事业,高尚的事业,甜蜜的事业......”的感慨,于是他接受了以代孕这样“不堪”的形式迎接来自己的儿子。“生育繁衍,多么庄严又多么世俗,多么严肃又多么荒唐。”这是蝌蚪思想上对于生命意识的顿悟,是对生育繁衍这个千百年来被大众认为理所当然的主题的质疑,是对生命的期待和虔敬的萌芽。


生命不是生育繁衍,生命不只是生育繁衍。生育繁衍或许可以是生命诞生的形式,但它从来不能够取代生命本身的可贵性。


在第五部分剧中最后姑姑说:“只要出了‘锅门’,就是一条生命,他必将成为这个国家的一个合法的公民,并享受这个国家给予儿童的一切福利和权利,如果有麻烦,那是归我们这些让他出世的人来承担的,我们给予他的,除了爱,没有别的”。这段话我觉得说的不够完整,一个生命是从受精卵在子宫着床开始的,一旦被孕育就拥有了被珍视被爱的权利,没有人能够剥夺他的权利。所以珍视一个生命,要从判断是否有责任有担当给予他对于生命的足够尊重开始。


计划生育的初衷或许在于控制人口,但其根本是为了进行一次对于生命认知的革命。


怎么样才是对生命的尊重和关爱。我想这个主题已经凌驾于对五六十年代中国计划生育的评价,政策从来不是最紧要的,政策背后的思想观念才是。

 


“社会上存在的所有问题,作家都应该有直面的勇气,有用文学方式来表现的勇气。”莫言说到了,也做到了。


我希望能有越来越多的作家能够鼓起勇气,迈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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