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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解离

发布于 2019-02-10 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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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困倦与乏力同时泛滥的季节。

燥热于脸颊涂染阴影。以及显而易见的、外人笔下的微光。

许多人以为其实遗失以及寻找都是人生历练的必要环节,由此可见一切的忍受都是值得的。

同样还有一类观点,所谓崇尚理想、自由、上进,人生在他们的陈诉中显得美好。

所以,无论如何,迁暮,请你一定要相信他们。

勇敢地、勇敢地,活下去。

 

 

收件人:迁暮

如果不出我所料,你收到这封信的时间大概会是在刚放假不久对吗?

我对你的印象很深刻,无论是模样,还是习惯。我记得你经常会在小区附近游荡,以及那条老街:由遍布爬山虎的红砖墙所映衬的老街,我知道你第一次投稿的邮箱就是在这里,包括以后,甚至更久,你都一直向某些地方寄去文章,而每天前来查看回信,却总是无望而归,不过你向那些不屑于自我上进的人反驳过,说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会有结果的,所以,我觉得,你就是那种永远都不会气馁的人。

写这封信的时候,夏蝉还在不远处的阳光中纵情歌唱。

已经忘记了自己来到此处的时间,但这样沸腾的炎节,的确不是第一次感受到了。然而,不单单应该依照我的想法,对你来说,你应该很喜欢这样的日子吧:褪去学校生活的无味折磨,憧憬未来同样也尽力期望,常常可以躺在草地一角伸出双手,以自己最为细腻的想法描述光的每一缕斑驳,随即提出一些极为幼稚的问题,比如说自己的理想啊、未来啊,以及对于今后前途的打算啊。风掠过后,自言自语着观望白云远去,我觉得这样的你,有着最令人向往的青春年华。

至少没有受这个世界的耳濡目染而遗失纯粹。

那个时候你总是在和朋友打赌,猜钢琴教室里弹琴的人是男生还是女生。这样琐碎而无关紧要的问题都可以成为生活中很重要的事情,这是我现在根本所无法想象的。

昨天晚上梦见了你。

梦里城市滔天大水。无数大大小小的水流从城市表面漫过。所有的人都顶着滂沱的雨水匆忙地逃窜着。我坐在路边咖啡厅里一个靠近落地窗的位置等你。窗外闪电时而照亮漆黑的夜。

地面像是镜子般地反着光。

后来我看到你。从一辆公交车上下来。有意思的是,你下车后,还湿淋淋地站在马路边上,朝着远去的公交车鞠了个躬,显得又礼貌又很可笑。

你坐在我对面的时候显得很忐忑,湿漉漉的头发往下滴着水,你胡 乱地拨了拨被淋湿的头发。也看不清楚你的表情,我也不知道你是否可以认得我。

你小心地喝着水。随即环顾着这个咖啡厅。

然后你说:“请问……”

我翻身拉开窗帘。窗外是浓厚的夜色。

在这样一个沉睡的世界里,大部分人都睡着,很少的人醒着。醒着的那些人,睁着眼睛在想什么呢?

可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起你身边那些优雅坐姿,衣装齐整的绅士小姐们,我更欣赏你这般漫不经心而显得郁郁寡欢的状态。有些人的存在只不过算是轮廓,他们尝试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了使自己不再厌恶世俗的方式,我们称之为麻木,而你不能够学习他们,因为如此虽然有效,却也会模糊对于痛苦的感觉。

迁暮,你知道吗,就是因为这样,我日渐失去了对时下生活的判断力。幸福被模糊了界限,剩下毛茸茸的轮廓。于是也就感受不到痛苦了。当你活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羡慕的生活中时,你也会渐渐地暗示自己: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忍受的。

忽然记起起笔前回家的那段路程。

街道上有规律排列的路灯。于是我就面对着黑暗与光明的随时交换一语不发。

其实人生也不过高山低谷间的徘徊。

假设你站在类似于山丘的突兀地点,就一定会有人向你仰望,而同样的,他们羡慕你的高度,就会试图与你齐高,或者以竞速为起源,无所顾惜地向上攀登。

你或许并不能够明白这种感觉。因为你似乎并没有时间了解以及尝试爬山。

但我希望你可以试着望向太阳,你会发现光明是那样值得倾慕。

发件人:未知

 

 

收件人:未知

对于你的来信我很意外,因为你似乎很了解我。虽然,这么问可能有些唐突,但你究竟是谁?

如你所言,直到现在,我依旧毫无抵触地努力着,拿到信的时候还以为这是杂志社发来的通知,打开信封才发现自己白高兴了这么久,而后又是诧异,以及疑惑

我平时不常写信,所以也不知道应该对你说些什么。

相比于过往,我现在的生活已经有所改观了,尤其是印象最为深刻的上周,在持续的构思创作后终于在报纸上看见了自己的文章专栏。学校的学习提优都很紧张,以前还有机会看见谈笑散步的同学,现在他们已经全面深入于熬夜苦战的生活中了——以及我,我目前还能够勉强支持自己每天写上一些文字,就好像这种工作可以取代睡眠,而又脱离庸俗。

你说的话很奇怪。我也不知道应该要怎样形容。似乎是启示,似乎是劝告,似乎是对于人生经历的阐述,却又那么熟悉。我曾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孤独了,但从你语言中流露的那些伤感,却让我感受到了更深层廖寂。我思考过,那种感觉,应该就是未来。

未来。作为没有勇气去设想的世界。

大概可以煎熬。期末那几天,并没有听到他们对自己的嘲笑。师长态度依旧,开学时说过会平等对待每一个人,不过直到现在,我只能看见他们在有权势学生面前的献媚笑容。

家里的情况已经好转很多,那个人也不再继续纠缠母亲了。前些日子里,他和母亲签订了离婚协议,家里的经济虽然流失了不少,但我想那对于卧床不起的母亲也算是一份平静,毕竟我是那么爱她。我记得曾经我们一家人是无话不说的,望着日暮微光陨落而细声笑谈,不过现在,大概就是物是人非吧,我也不太理解。

大约这些事情没有向你说明的必要,可是我真的希望找人倾诉。

你所说的那一些,我发现自己居然是明白的。正是因此,我才认为自己不应该与他们一伍;看起来你我彼此志同道合,而同样一直倾慕着理想中的光明。你可以由登山竞赛引入人心,将明暗交替喻作人生,而如果是我,经常在晚自习操场的路灯间游荡的我,可能不会得到任何联想,所以仅仅如此,我就发自内心地敬佩你。

发件人:迁暮

 

 

收件人:迁暮

起笔这纸文字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小雨。

我知道你现在正处于一个极为复杂的状态,就是说作为奔忙于学校学习和家庭事务两端的孩子,会有压力的确是毋庸置疑的,所以面对那么孤独的你,请将我当做一切倾诉的聆听者。

其实在写这封信前,我险些陷入雨幕。

只不过是看天气晴朗便出门游走,不料才跨出小区大门就开始刮风。人生其实也是这样,时晴时雨,如果被偶然来到的坏天气轻松击败,那就太不值得了,所以总有人如同信徒一般盲信着,他们认为一定会有雨后晴天。

迁暮,我记得以前的你很喜欢下雨的天气,你总是站在远离街道的屋檐下面,看着屋檐之外大雨滂沱的世界:消失了飞鸟的天空,逃窜的人群,留下了干净的大地,飞溅的水花,漫延的水流,提着裙子奔跑的女生,在篮球架下孤单打球的被雨水淋湿全身的男生。你在日记里写过,下雨的时候,世界就会变得安静。所有的生命都像是一起沉到了湖底。

可是每到下雨的时候,我的心情就会很糟。因为我看到每一个人脸上挂着的雨水都像是泪水;我看到每一个奔跑的人都觉得他们是在逃亡;我看到昏暗的天空就觉得是世界末日。这样阴暗的心理,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滋长在心底。而终有一日我发现它们的时候,它们已经是参天的大树,不可摇撼。

大概就心理来说,你比我坚强了许多倍。

如果这么坚持下去,你一定会在未来有所成就。我可以这么说吗?不用谦虚或者反驳,因为我很清楚,这个终持笔不放的你,甚至是写作上的一个情景就能够练习上百遍,虽然不比班上某些人富有,也参加不了什么培训,不过你的努力摆在人们眼前,即使是匿名笔名的身份,我还是想要肯定你,你的隐忍、专注、谦卑,我通通想要赞美一番,因为我无法做到如此全面。

那些长在内心里的茂密的森林,阳光照不进,青苔覆盖着黑色的土壤。

而我做不到的事情,我希望你全力完成,心无它念——那也是我的夙愿。

街道上会有人流来往,其中有些人步入了你的生活。他们可能对你很重要,是你所依赖的、憧憬的,或者他们又是你所想要挣脱的。无论如何,即使是最后要经历离别告退,生死无期,请记住,他们为你留下了故事,你可以感谢,而非过激怀念:这同样不是他们所期望的。

就像单纯经过你人生的雨点。在我写完这封信的时候,天又重新放晴了。

发件人:未知

 

 

收件人:未知

很抱歉这么久才回信,只是最近自己的确忙得不可开交。

母亲的病情恶化了——在小雨初歇的那个下午。我没有设想到一切会演变成这种状态,明明医生之前还说她会慢慢好起来的为什么,为什么有能力的他到头来还是欺骗了我,他真的不会内疚吗?他们所有人真的都不会内疚吗?还有那个人,明明母亲都已经签订离婚协约了,他怎么还好意思回来取钱挥霍,义正言辞吗?我真是搞不懂,他这个让母亲带病流泪的人,这么做有什么资格?原来那些基本的法定程序就是无用的?

母亲现在活得很艰难,她和我说她目前呼吸都显得吃力。我很害怕,这几天我一直陪着她安慰她,我不希望她再离开我,真真切切:我现在就只有她这一个亲人了,我不希望自己之后孤独地活着。朋友,虽然不知道这么称呼你合不合适,你可以解答吗?我真的好害怕,我到底该怎么做?

如果是学校里的老师,在前些天我已经去“请教”过了。所谓老师的她让我去精神科看病,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现在所有人都对我有这种观点。她在回答完这个问题后就马上离开了,很果断,没有拖沓,我很难相信,自己尊敬称谓老师居然会是这种人。

我没有办法再忍受了,这一切,这所有。我的心脏现在很痛,但并没有出现任何疾病。

我不希望自己的人生就这么崩坏下去。

我不希望自己又一次半夜惊醒,而后庆幸的笑容过后,又是委屈的泪水。

我不希望再无力面对同学的冷眼、老师的不屑,以及那个人的辱骂,这些那些,只要是痛苦的,我通通都不想再接受。

但是人生怎么那么艰难啊,太残酷了,太残酷了,即使自己怎样呼叫挣扎,即使双眼已经哭得红肿,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可以放过我吗?为什么还是要让我一个人啊。我求你,我求你用言语教教我吧,这样的成全我真的不理解啊。

不然,我恐怕是真的蒙受精神折磨?这种解释就是对我的最后宽恕了吗?

发件人:迁暮

 

 

收件人:迁暮

抱歉,于事无补。但是我的确没有解答的能力。

无论如何,我只是希望你继续坚持下去,一定要坚持下去,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许多人以为其实遗失以及寻找都是人生历练的必要环节,由此可见一切的忍受都是值得的。

同样还有一类观点,所谓崇尚理想、自由、上进,人生在他们的陈诉中显得美好。

所以,无论如何,迁暮,请你一定要相信他们。

勇敢地、勇敢地,活下去!

发件人:未知

 

 

收件人:未知

我好像知晓了某些答案。

过去我未曾思考自己的内心会潜伏些什么,但是如果是某些试图鼓励自己的灰暗地带,我实在是无言可喻了:我没想到自己这几个月竟然一直受那些负面支持。包括我接下来的人生,以后的,再以后的,我不希望这痛苦就依靠它抗衡,我实在是无法想象,还有,不过,我

反正都是意料之中的一切,那么

我想说,毕竟

我想我终于知道你是谁了。

我们的母亲在昨夜去世了,很安详。我想你也是会伤心的对吗?。

没有钱举办葬礼——那个人挥霍的速度实在令人难以想象。不过我想即使他不存在,就算有葬礼也没有与我一起参加的人了。

如果我还拥有未来的话,我应该会继续受这个无理取闹的世界冷漠对待的。因为我没有作为一个人的权利,换句话来说,我根本可以是无足轻重的傀儡——我什么都不需要得到,活着对我来说都只能算作奢求。

医生说我得的是解离症,但我觉得自己并没有。我反倒认为是这个世界的人们,他们一定都有这种症状,他们的灵魂与肉体不成比例,或许在出生之时,就已经受到解离。

不过,是我们的请求都太过了,还是现实就是如此苦涩?

人不是应该生而自由的吗?

……

降温了。

很难想象,文至末尾之时竟然降温了。

像一出闹剧那般。直到最后,我还没有看清任何……

而我却听见了。我听见了观众的笑声。确确实实,这便是一场默剧。那么,身为演出者的我,想靠得再近一些吗,可以吗?拜托了。

拜托了。

拜托了。

拜托了。

……抱歉。温度很低,而脖子却炽热得像是要烧起来一般。那些红色的液体,携带着孤独的灵魂,开始溢出容器。

感谢。

感谢……

发件人:迁暮



九月。如果是我存在的最后夜晚。

微光于外人笔下璀璨,而无法补救祈祷者的人生。

世界劝说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变革,摧毁他曾寻找的一切,却是一味地剥削遗失。

我认为那大概成为了定局,不过我并没有放弃挣扎。

然而,假设连尘世都没有容许我们彼此存在。

一切以虚伪谎言维持下去的“勇敢生活”,还剩下些什么意义?

 

 

附:

①解离症:解离症指的是在记忆、自我意识或认知的功能上的崩解,属于人格分裂的一种,起因通常是极大的压力或极深的创伤。

②删除线:删除线所标识文字为信纸中划去却依稀可见的内容。

 

本文于 2019-02-13 17:38 由主题作者烟雨墨怜最新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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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墨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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