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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

发布于 2020-02-03 1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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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德

“他们能够躲过所有凝视的目光

    却躲不过那些出其不意投来的目光

好久以前看到一篇茅盾文学奖的报道,说大多作家的创作都有一条街为基础,以此构筑他们的思想风格,例如苏童莫言。洋洋洒洒一大篇。

当年的我想到了J.K.罗琳的对角巷,于是觉出一种得到秘籍的激情,思量自己也该拟一条街来写,便养成了坐公交时盯着街道看的习惯。常因不间断地转头以便将两侧街道尽收眼底而坐错站。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高中,我喜欢抱着书站在走廊的尽头,隔着文印室的平房顶看那条宽窄勉强容两辆车通行的道路,试图以视网膜印下所有从而拥有一条由印象拼贴构成的街。

我见过花花绿绿的电瓶车旁瘦得伶仃的妇女提一把油绿的菜蹚过泥水;听过红字“中介”门外棕色卷发和深色套头衫气势迥异的争吵。我见过青黑毡帽的老人背着巨大的扫帚行走,显得畸形的背很深很深地佝偻下去;听过穿校服的女孩握着手机蹲在路边久久地哭,终于又起身拖着步子颓丧离去。我见过雨天,一辆辆庞大的汽车在没有路灯的柏油路上飞驰而过,水花溅向低矮的老屋;听过晴天,贩卖绿豆和干辣椒的人放下罩布,三轮车的吱呀声在阳光边的阴影里驻扎。

我审视,描述,自以为理解了救赎、悲悯与生活。

然而事实是我并未拥有过它们。我的企图从一开始便已落败。作为见过多次的陌生人,它们巧妙地避开了所有我凝视的目光。

吉尔玛

“他不断重复着一切 

    好让人们记住自己

在这场捕猎街道的漫长游戏里,我慢慢回想起另一条几乎要遗落在记忆里的街。

这样形容并不确切。

因为事实上在八岁那年搬离那个被称作危房的小区后我一直在各种文章中提起它。比如和父亲一起吃蒸饺的清晨,两屉底下铺着泛黄蒸布的饺子,我们以他两个我一个的速度安静地咀嚼吞咽。还有Y拿着弹弓教我打路灯,最后在居委会大妈的追赶下上蹿下跳的场景。又或者从生死界限上奇迹般被抢救回来的邻居老爷爷在楼下做康复训练时总记得给我带一块奶糖,是喔喔而非大白兔的。

都是一些琐碎温暖的小细节。在记忆里的街道腐朽剥落时,它们令人难以置信地在废墟的犄角旮旯里幸存。过分鲜明。无比清晰。但到底只是细节,毕竟无法阻挡庞大主体的坍塌倾覆。

所以当十三岁那年我为了参加学校的补习班重又回到这里时,对于它那称得上是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并不惊讶。背着书包一路走到被嘈杂的小吃铺服装店隐蔽至深处的补习班的过程中,目之所及全是陌生的人事。而我的表情也是一个陌生人该有的表情。我想我们大概从未相识过。

补习班里我与年段第二分属两个时间段,偶尔的擦肩而过都被臆测营造出火药味。坐我斜对角的倒数第二则同为我们两人的朋友,每次我奋笔疾书单方面与年段第二较劲时他总是翘起凳脚打游戏,劣质耳机里“通关失败”的音效泄露出来,像过于尖锐而折断在纸面上的铅笔尖,短促沉闷。窗外的叫卖与争执源源不断,提供隐藏的同时也气势汹汹地侵占进来,在本就逼仄的空间里使呼吸愈发困难。于是一到下课男生们便会计划起一场短暂的出逃,他们冲到街对面的便利店,一包一包捏干脆面的包装猜测其中的游戏卡,并在店主嗑完瓜子破口大骂之前抓起几包付钱走人。继而教室里响起撕包装袋的声音,摸到卡最少的人必须将二十几袋干脆面全部吃完。让我诧异的是年段第二即使在这种游戏中也依旧是长久的胜者,仿若一个注定的隐喻。而吞食者们则在男生的哄笑中把一整袋面倒进嘴里,接着是第二袋,他们脸上交织的痛苦与兴奋使我开始对葱香和咔嚓的脆响作呕。

那些沉默或喧笑的人鲜有知晓我曾对这条街多么熟悉。即使是对剩下的少数人,我愿意提起的也不过是那些早就消失的事物。它们无从求证,因而可以在记忆之手的塑形下变成我所期望的、美好的模样。

而尚且存在着的都已经在崩塌后的重建中成为了一种陌生。

于是我云淡风轻地经过,想着我不认识它们,想着无法找到的证明,想着——

这条街的过去就该是我记忆中的那样。

左拉

“大地已经把她忘却了”

我不知道补习班的用处有多大,但我最终没考进一中的竞赛班。

老师们对我感叹唏嘘,又安慰道机会不止一次,还有推荐生和中考。我笑得很快乐,说自己本就不擅竞赛所以毫不在意。然后转头就报了二中的提前班。

原本坐在一中的教学楼里都自信到漫不经心的我,在升学率和分数线都远差一中的二中里,感受到了一种内外相迫的恐惧。铃声响起时我慢慢拿起笔,注视着它诚惶诚恐地在我指间颤抖,发出扭曲的尖叫却不敢挣脱。但是我到底拿到了录取通知,在老师们不解并且满含轻蔑的目光里清空桌洞头也不回地离开。我试图使自己相信这次悲哀的屈服同时也是一次成功的解脱。

下楼时我碰见了年段第二。看见我他明显愣了一下。在我准备抬手轻松地打一次招呼之前他别开头,眼底闪过的并非轻蔑,反倒是毫无来由却势如滔天的愤怒。他是要留下来继续冲刺一中的。

我终究没有抬手,而是拎着一袋子丧失用处的题册径自向前走,一如我八岁那年抱着一个之后我再没碰过的毛绒玩具离开那条街,没有不舍的哭喊或遗憾的泪水,甚至连懵懂的回眼一瞥都没有。我安静地上车安静地听着汽车发动。轮胎卷起看不清的微小尘埃去渲染离殇,但这一切都已经和我没有关系。我刻意忽略告别与目送,借以将过去封存成自以为是的印象,而现实中的,我未曾经历也就无所谓逃离。

我想当然地以为这便是一种美好了。

公交车窗外一掠而过一层清瘦挺拔的树影。不管是在学校还是补习的街上,我总能望见它们和青黛的远山融成城市的背景。分不清是雪杉白桦或是别的什么。本以为是多么遥远缥缈的存在,离开时才发现原来那么近,不过几秒钟公交车的距离。铁黑的树干匀称笔直,一直指向灰白的天空,我喜欢把它们比作天路,因为它的尖削不可思议地将铁黑与灰白接成一种颜色。

很容易让人以为,踩着它一直走,总会离开树根步入天空。

伊西多拉

“当初的欲望已是记忆”

遗忘和铭记像头脑里的一个随机程序,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分出这个程序的小把戏。它喜欢在你念叨着永远的时候让你忘掉,而某些被塞进角落的事件却在反复起伏的潮水中缓慢上涌,找准时机露出海面,哪怕只是一个角,也足以引起庞大的恐惧。

我猜是逃离时的恐惧,对于因原地踏步而被周遭世界遗弃的害怕。

于是在长达七年的梦境中我拼命地转头、离开,竭力做到从容淡定。但接着我又回来了,无数次验证着自己的失败。因此父亲让我去剪短发时我没有过多反驳,成绩单与初三那次可笑的落逃让我更没有了回应的资本,而他让我回老街的理发店剪时我也不过“哦”了一声。起初我试图论证这是迫于宿命,后来不得不承认不过是懒,懒到丧失了争执与反抗的欲望。

无论如何我又回到了这里。

我站在街角的理发店门口,来来往往的车流人群与从教学楼顶俯视下去的街道部分重合。但人和人之间总是无比相像,所以街与街之间亦无多大不同。理发店很新,是周围店面的两三倍,霸占了整个转角,华文行楷的招牌与不停闪动的黑白转轴有些俗气,那种很热闹的俗气是与灯红酒绿的长夜街道很相契的。

然而我渐渐想起来,在那条经过重构的街中,这里,这棵经年未倒的树下也是一家理发店。它是细窄的,很受怨气地被便利店和面馆挤在中间,瓷砖也是斑驳地在黑黄白之间过渡。但它们有着一样的只适于理发店的店名,有着一样的位置以及一样的腐朽头发的油腻甜味与热气。景象完全陌生,却以普鲁斯特式的记忆形式在我身边不断低语:这是存在的,是你经历过的,这是真实。

——什么是真实?

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梦境中的无能为力,从脚尖发梢具体可感地蔓延进来,将溺水者推入更深的蓝色中去。

于是我安慰着自己走了进去,像这么久以来安慰着看到相似街道与面孔的自己。我躺下,头搁在黑色大理石的洗头台上。洗发小妹按揉头发的力度是陌生的,锐利地划过头皮的指甲也是陌生的。这种陌生疼痛但具有抚慰人心的功效。我几乎要在其中毫无负担地沉睡过去。

“竹竹?”

一声闽南语在店里响起。出自男声,却温软到有些柔媚。接着又是一遍,出现在我的头顶。

我睁开眼。

是一个辨不清年龄的男子,或许才二十,但也可能已三十多岁。一张白而细腻的脸,染成金色的头发打理成理发店店员常见的发型。他微微俯身看我,眉皱起,带一分真假不明的笑意:“你是竹竹吗?”

这时候我才想到我应当是认识他的。

竹竹。

这世界上只有三个人这么叫我。

我的小名是一个常见到街上叫一声会有两个小孩三只狗凑过来的名字。它被念出时通常不带感情,和学号或是编码一样仅仅是个代称,更像一个传送信息与通知的按钮。而“竹竹”,它是我的小名在闽南语中一种奇异的变调,只存活在我以为是虚构的理发店里,与满地的头发一样,温暖而满是灰尘,混杂着让人窒息的甜味。我突然想起干脆面的咔嚓声,喉咙翻滚起的难受让我除了一句欲言又止的“啊”之外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又冲我笑了笑,转身走开。我的目光出于惯性短暂地瞥见他的背影。像很多年前的场景。那是夏天初现端倪的日子,我躲在老街便利店的阴影下等白糖棒冰的进货。有三个人提着大包小包走来,说着我听不懂的话,然后其中一个转过身冲我笑,普通话显得别扭:“小朋友,你家大人呢?”话毕就立刻被便利店老板娘扯到一边。我站在他们身后安静地抠墙灰,脑海里角色扮演他们之间关于我父母离婚官司的对话,同时意识到闲言碎语的传播比姓名与寒暄的交换速度更快。最后他回过身了,仍是笑笑的别扭的普通话。“我们从福建来,开理发店。下次你来给你优惠哦。”顿了顿,手掠过我双马尾的发梢,“还是别剪了,这样更可爱。”

他或者他背过身去,无论是初次见面还是久别重逢都像从未发生。

我开始长久地待在那家理发店里,等白糖棒冰进货,等父亲回家,等一条街给我讲述关于所有人的故事,断了吊带的凉鞋踩在一团团头发上。可是故事还没讲完,夏天就该结束了。凉鞋吊带彻底断掉的那天父亲带我去剪头发,他说我头发里长了虱子,得彻底消毒。理发店老板娘解散我的发绳为难地告诉他自然卷的头发剪短后会多么杂乱。“那就寸头。”父亲很疲惫地打断他们。片刻的沉默后他带我去洗头,动作很轻,但我的头发被分开太久,重新揉在一起是尖锐的疼痛。在父亲看不见的角落他轻声与我说:“这个洗发水是最好的牌子,很贵哦。你妈妈特意买来放我们店里,她很爱你呢……”我顺着他的示意看去,暗色的酒红摆在显得廉价的荧绿瓶子旁边,可它们看着很和谐。我转回头,开始对他无休止的重复厌烦,甜味泛上来,不知来自头发还是他指缝中的洗发液。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是超越年纪地意识到荧绿也好酒红也罢,它们都只是塑料,所以才如此和谐,正如双马尾和板寸都只是头发而已。我盯着漏水的天花板上歪斜的补丁——紫色梨花烫的女孩笑容甜美——我发现昂贵的洗发水流进我的瞳孔,我的眼泪爬了出来。

我向上看去,海报早就被撕去,天花板反复刷得雪白。但它挡不住渍,到底是再次缓缓蔓延开来。

徒劳的粉饰。

有些事情像泛黄的水渍一样,不可避免地在我记忆的废墟上爬出青苔,腐蚀起新砌的水泥红砖。

我和父亲的早餐不是蒸饺而是水饺,一人一碗分得干脆利落。

Y从来没有拥有过弹弓,也绝没有勇气去打路灯。

那个老爷爷从一开始就没被抢救回来,我的出生是他的头七。

这一切究竟有多么荒谬可笑呢?我拿温暖的细节欺瞒自己,即使错过温暖和从未得到一样微薄空虚,拼凑一个完整的印象都难以做到。但我还是固执地选择前者,仿佛如此拥有被爱的理由。

莱萨

“这座不幸的城市每时每刻都包含着一座快乐的城市

而她自己却从未觉察到自己的存在

短发剪到齐肩,吹干后却蜷起来在耳后刺痒地轻挠。它们脱去了看似无意义的水分,立刻缩短明显出店门后我一直用力把它往下压白费力气,跟编造的往事一个道理。

我不记得男子的名字,也可能我根本不知道。所以我们之前同样缺失告别。

经过街口时我踩到一片落叶,清脆的嚓嚓响。我想起考进二中后一星期我回补习班还资料,出门时踩到一枚落叶。然后年段第二叫住了我,在一片哄闹声中递来一盒巧克力。他的脸别开,像那次楼梯口意外的碰面。我想我应当露出得体的微笑接过来说一句谢谢。

——然而那是一盒牛奶巧克力。

对不起。我说。我只吃黑巧。对不起。

哄闹声诡异地静止,我想起干脆面吞食者们和坍塌的街道,继而想起作为祭品的羔羊。男生讪讪地收手,片刻后把巧克力丢给一个向他讨要的女生。

而我转身就逃。我是那么不合时宜,那么彷徨无力。我能做的只有逃离。

 

我没自己以为的那么义无反顾,所以我只一次次逃避,出于懦弱,出于缺乏资格的自命不凡,出于废墟可能彻底毁灭的恐惧,但这同时也证明了它到底是发生过了的,我的所作所为全部丧失意义。远处铁黑的树影依旧在那里,看去很远又或许很近,我一直以为它是一条可以让我摆脱某些过往残骸的路,后来发现它不过是从一座废墟连接到另一个。于是我藏起失望,假装淡定到头来一无所有。

可我依旧要走,不是为了朝圣天空也不是为了远离树根。我只是在灰白与铁黑的废墟中一直走,像年幼时从街的这头走到另一头,以为自己行走在一支盛开的万花筒中,以为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


本文于 2020-02-03 15:45 由主题作者charon最新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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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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