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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0-10-05 1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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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马道

   1999年,由贡山通向独龙江的公路全线开通,贡山县交通局马帮被正式解散,所剩的最后一百五十多匹骡马全部被拍卖。至此,国营马帮消失。

——序

  李六爷从茶马道消失了,连人带马。

  清明后的怒江进入汛期,一场大雨过后,湍急的水流冲起白沫,裹挟着转入岩壁后的峡谷,跌落山涧,泛过朝霞里的雪峰和大小坝子。

  茶马道就在这坝子中的一个,不大不小,却是古道的必经之路,来往的赶马人,没有不知晓的,而其中最出名的,莫过于李六爷和他的茶馆。

  李六爷是当地少有的汉人,约摸四十上下,天庭饱满,五官虽不俊秀,也十分匀称,鼻梁不高,架着副眼镜,不论是春夏秋冬,总穿着当地少有的麻布长衫,青灰色,虽有些旧,但不破。他有一个儿子,在外地,有一个妻子,几年前染了瘴气,瘫了半截,前年托人从镇上带了个轮椅,钢的,挺新鲜。至于六爷本人,只知道早年当过兵,打过军阀土匪,后来挂了重彩,好不容易捡了条命,被部队留在了茶马道。至于年龄和姓名,一概不知,六爷的名号,也是他自己叫的。

  李六爷的茶馆是道上的传奇,名义上是个茶馆,但几乎无所不能。小到下驮开梢,大到歇脚换马,李六爷都来者不拒,特别是屋后那几匹河曲马,被喂得膘肥体壮,四条腿修长结实,比头骡的腾冲马还高一头,据说是个西海的赶马人,在这儿多喝了几盅米酒,和六爷唠了一宿,甚是投机,大感知音难觅,次日便留了几匹好马。来往的汉子,没一个不眼馋,六爷也不吝啬,说借便借,也不立字据,不出半月,马总会安稳地回来,即使是跋山涉水,也不见一点风尘仆仆的疲态。

曾有个不识相的外乡人,看了六爷的马,心痒,半夜剪了绳索想偷,没走半里,便被颠下了怒江,当时正值枯水,那偷马贼的尸体愣是在河滩曝了半月才被冲走。坝上的人见了,口口相传,竟成一绝,来往的赶马人也慕名来看看这除了贼的义马,顺道喝碗茶,消渴解乏。

茶馆不大,几张小桌搭着藤椅,白洋铁皮的水壶擦得锃亮,抹布干干净净,似乎没一点烟火气,白瓷碗边上镶了蓝边,就往案上一放,朴素得好看。碗里的茶常换,不过大多是当地的普洱,不浓不淡,微微带涩,十文一碗,不贵。马帮和坝上的人是六爷馆里的常客,坝上的农闲时常常一坐就一天,江水带着鸡鸣从坝头传到雪峰,阳光斜斜地照到树梢,馆里的藤椅便有了人,直到太阳挨上怒江,才渐渐回屋。而来往的马帮大多是歇脚开梢,往往是晌午时分,疲惫的汉子和骡马停下了脚,进馆要一碗粗茶,就着饵块,不紧不慢地嚼完,边上的骡马也舔着水,气定神闲,时不时打一个响鼻。

六爷还有一绝,便是写得一手好字。坝上的春联或是横匾,都包在六爷身上,有不识字的赶马人,也让他看个账。据说这字是童子功,一个跟马帮的先生路过,看了一眼,便大呼其功底深厚,要拜他为师,和六爷喝酒谈天,谈的都是颜筋柳骨、苏黄米蔡云云,没想最后喝了个烂醉,次日便迷迷糊糊被马帮抬上了马,也没了后文。

常有人劝六爷跟马帮走走,进藏赚笔大的,可六爷不肯,一是自己文弱,不如那赶马人强健,怕是吃不得翻山越岭,过河溜索的苦;二是自己残了的妻子,常常要他照顾,怕她出个三长两短。劝的人想想怒江的艰险和山间一马宽的古道,又看看六爷门外匾上的字,一来二去,便也没人再提了。

六爷的茶馆一天天地开着,马帮的汉子来了又去,坝上的人有的老了,有的去了,怒江水枯了又涨,淌过大大小小的山,转眼便是民国二十六年,坝上突然有了外人,扛着枪,穿着土黄军装,满口听不懂的话,到了六爷的馆,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六爷来收钱,他们不依,六爷也没法子,几个年轻的汉子看不下去,替六爷声张,当下就被绑走了。

几天后,坝上的人在河滩上找到了遗体,脑后都是一个枪眼儿,尽管人们都瞒着六爷,可他还是知道了,馆子破天荒地关了几天,再开张时,六爷仿佛一夜白头,人们喝茶,他也不常寒暄了。

六爷的茶涨价了,二十文一碗,刚开始还有人抱怨,看到了六爷打着补丁的长衫,又把话咽了回去。来往的马帮有多余的草,也常给了院里的马。

北平陷落的消息很快从马帮与商贩那里传了过来,坝上开始召壮丁、打刀子。茶馆还开着,六爷常常挑着担,把茶水送到打着铁的汉子身边,虽然比先前又稀淡些,但不收钱。

鬼子要来的风声越来越近,坝上的人都劝六爷关了茶馆,早点带家什逃难,六爷没同意,也没反对,只是日复一日沏茶挑水。

一天早晨,茶馆没开,人们以为六爷走了,刚想替他舒口气,走近了看,几个壮丁扛着口棺材,六爷坐在椅子上,失了魂一般盯着边上空荡的轮椅,灰白的头发凌乱地搭在前额,显得两颊格外消瘦。

人们自然知道,便安慰了几句,守了灵,凑了白事钱,请了坝上的师傅,作了法师,挑了风水宝地,又选了一个良辰吉日。

六爷的馆在次日便开了,又变回了十文一碗。

鬼子一直没有出现,大家都以为是他们绕了道,便逐渐恢复了耕作,马帮照常,之是不如原来频繁了。

六爷的长衫打满了补丁,有细针脚,也有粗针脚,茶馆里的客人一往如常,就像旱季的怒江,维持着脆弱的平静,仿佛一切被怒江与雪山阻隔。

庚辰年的春天,飞机从很远的地方来,在一个很安静的晚上投下了炸弹,又去了很远的地方。坝上的房屋烧成了一片火海。大火烧了两天两夜,然后下了一场大雨。等到火熄灭时,一些人们回到坝上,寻找没能出来的人。六爷的茶馆已经塌了,木梁烧成了碎炭,只能从残损的瓷碗上依稀辨出痕迹。人们翻找六爷的尸骨,想厚葬了,可怎么找都无影无踪。后院拴马的地方空空荡荡,留下一地蹄印。

或许六爷真的积了福逃了出去,也可能只是巧合,人们用前者安慰着自己,离开了茶馆的废墟,继续扒开倒伏的房梁。

新涨起的江水咆哮着,滚滚流过河滩。

茶马道被重建了,人们继续耕作,喝着自家沏出的普洱,马帮还是会在这里歇脚开梢,怒江依旧枯荣往复,奔流不息。

几年以后,茶马道来往的马帮流传着一个传说,有人在怒江边的古道上看见了一个老头,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衫,牵着几匹老马在峭壁间穿行。

人们都选择了相信,即使他们说怒江逆流而上,奔流着穿过茶马道,回到雪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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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冰爱尔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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