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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1-03-28 0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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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尽

十二月八日是一个极为平凡的日子,和每一个十二月八日一样,空气中是早冬时节江南的应有尽有——西风,明朗的雾,尘埃里的阳光与将落未落的细雨。

  我从培训机构的大门走出,对街亮起红灯,公交车卡点离开,凑成一场恰到好处的延迟,让人不得不抬头张望,打发时间。

  在这个季节没什么可看,银杏在前夜落尽,在昨天纳入城市垃圾清运系统,在今天留下空荡赤裸的枝条,太过低矮,连同倒影淹没在沿街落地窗里。

  综合体的人进进出出,公交车摇晃着靠近,合成电子声用双语播报,大衣口袋里手机开始振动。

  我试图将手机从一大堆忘掉来由的杂物之间翻出,司机提醒我戴口罩,用手指指门边的防疫告示,然后停下来等我,仿佛我不处理完一切措不及防,便永远滞留在此地,时间静止。

  学生卡和广播大体上用了同一套人声系统,我在发动机的踉跄中坐下,手机里是母亲的未接来电与微信,红色圆点在深色壁纸上闪动,让人想起夜雾里的灯塔。

  母亲说外婆来杭州了,一个人,要住一段时间。

脑海里立马浮现出千万种不着边际的联想,譬如种种老人离开故土后仿若连根拔起的疏离与壮烈,或是变故,消逝,各类文艺创作见惯不怪的题材。

  果真,文艺是一种癌症,种下了恶根便终生伴随,一路蔓延,至死方休。

  这些念头在胸腔里肆意盘旋,企图困住一个烂俗的故事。我无法反驳,便徒劳地望向窗外,于人流中在我超度。

  老旧工业区仍未拆除,生锈管道横贯视野,底下是煤灰色树影,铁轨突兀其中,载着无主的废料与希望消失在厂房转角。

外婆今年大概七十三,也许前后约几岁,印象里是一个干瘦至极的老人,腰脊弯折,侧看像大半座拱门,透露出闽北山区的涩感。

  母亲是从山里走出来的,武夷山区,却和秀丽风光无关。终年的封闭是塌方的村路与汹涌的山河,盘绕在无尽的繁杂树木之间。偶尔有客车从镇上到山里,维系着与现实的线索,不至隐没。

  我说不出这样的村落会有什么特色,污染的溪流或是土气外墙几乎会让人忽略,小卖部里的商品能让人怀疑这里是法外之地,而满地跑的小孩与鸡犬,与任何一个村庄苟同。

  公交车停在终点站,我走下车。迎面有一点风,铺卷着微弱的寒意。

  母亲已经做好了一整桌菜,但我一进门便先问到了一股熏肉的味道,仿佛封存的尘土与碳灰,在一瞬间复燃。

  村里没什么特产,熏肉也日益少见,随着一代人的逝去被臆想进真空包装里。

  外婆从阳台过来,背着手,满脸笑着把头从佝偻中抬起,如一支木犁,仿佛扬起烟尘。

  她一见面先说我长得高了,而后便问我读书好不好,在哪里读书,什么时候考大学。

  我猜她不知道这里的任何地名,便不想仔细回答,可母亲一脸期许地看着我,便只好靠着她的耳朵重复几遍,带有一点令人惭愧的敷衍。

  她仔细听了一阵子,点点头,大概是听清了,又转头对俯身的母亲说了几句

  当地的方言极难听懂,几乎可以用作密码,我问母亲她在谈些什么,她便笑着,说外婆想替我算一卦。

  她找我要了纸笔,从黑灰色布袋里摸出一本小书,外面包了报纸,陈年水汽晕出黄色皱纹,像极衰老消瘦的肌肤。

  我问母亲那是些什么,她只说是周易什么的经书,也许不是,总之是一个又老又神鬼兮兮的卦术,能卜运势。

  我打开包想写会儿作业,也许是营造形象或自我安慰,母亲拦下我,让我去给外婆打饭,不用太多,毕竟年纪大了也不至胃口太大。

  记得宿舍里有一个高一新生,因为床位太紧分配到高二寝。他在一个十一月初的熄灯夜晚,说自己其实会算卦,通一点奇门,得到了一位高人指引,又补充自己算了几次考题,中了八九成。有人好奇,再问下去,他讲的不多,可足以让人相信龟甲与木签里装着既定未来。

  我仰躺着看天花板,墙外不远是丝绸街,整夜整夜灯火通明,把杂色的微光穿透窗帘缝隙。

  下铺想请他算点什么,他安静片刻,说自己一来没带纸笔,二来常算损时运,便说起天机不可泄露,因果自有报应。

  我不知何时,又在既定的梦里,梦见既定中的未定。

  约摸二十分钟,外婆从从阳台出来,她递给我一个纸包,说里面是我的运势,让我在没人时自己去看。

  黄色纸面上画着认不出的符咒。

  我撇到她早已浑黄的双眼,纹路中仿佛神谕,看不出凶吉祸福。

  然后便吃饭,母亲用地方话让外婆尝一些本帮菜,大多是她嫁过来后学的。听父亲说过母亲早年手拙,连米饭都煮坏过几次,如今却彻底看不出生疏,只是偶尔忘记一两味佐料。

  父亲是绍兴人,做菜讲究,精明。

  中午天气极好,大片阳光从窗口越过厨房,在日光灯的边界打上阴影,漏进地砖缝隙。我看见外婆双手合十,笼着眼皮念念有词,又注意到她手上有一串念珠,乌木色,纹理都难以分辨。

  几秒种后,她又睁开眼,把念珠和灰蓝色衣袖往上理理,拿起筷子为母亲夹菜,又为我夹菜,弄得母亲有些失措,仿佛重回少女时代,转头让外婆慢慢吃,不必为我们夹菜云云。

  她小口小口扒着饭,又时常与母亲交谈几句。电视里在放新闻,美国因疫情死亡多少多少万人,英国感染人数到达多少多少万人,我国新增多少例,境外输入多少例,防控有效云云。

  母亲把频道换了几次,便让我关上电视,专心吃饭。

  饭后,母亲问外婆住哪里,毕竟家里实在太小,又没有空床,连打地铺都会太挤,随后她又说附近有酒店,这里没什么名胜,总不至于满房。

  母亲让我送外婆过去,她会订好房间,又嘱咐我陪外婆转转,她很快要去赶下午的班。

  母亲兼了两份工,一份在工作日上午,一份在每天下午,三点到六点,替一位朋友打理两三百平米私宅,待遇不算差。

  外婆起初推辞了几句,而后便不再坚持。

  订好的酒店不算远,沿街走五分钟便到,但要过一个路口,所幸车不算多。

  午后三四点阳光依然明亮,银杏浅色的枝干漂浮在清澈空气中,沿街的商铺招牌用色拙朴,灰黄与红绿相间,依稀能看见蒙料的纹路。

我想问她算出了什么,又是怎么个算法,但又没问出口。

道路凹陷处有积水,里面是透亮灰蓝的天色。

酒店的前台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稀疏,裹着一件棕色夹克,他见外婆年纪大,又看我太年轻,便提出带我们上楼。

小酒店不装电梯,楼道间灯光老旧,墙面漆的白亮。男人说自己是老板亲戚,去年生意太寡,原先的前台卷铺盖回了安徽县城,自己便过来帮工。

他把房门与灯打开,白色床单与被褥有一股消毒水味,打开窗帘,便看见了细密尘埃升腾飘落。

男人嘱咐了几句,说有事找他就好,便带上了门离开。我看着外婆往卫生间里的淋浴花洒与灰色防滑垫望望,又转头看看窗外,在床边坐下。我本想再留一会儿,可她说自己手脚还方便,不用担心,又说自己有事会打电话给母亲,让我专心念书,便拿出另一本小书,对着墙诵经。

我只好回家。大约五点半了,天色渐暗空气湿润,细密的雨依山而降,沾不湿发根。我拉上卫衣兜帽,快步跑回了家,盘算着去看一看那一卦,如果母亲还没回家。

马路上车多了起来,尾灯连成一串,电动车在撑伞的行人间穿行,等久了会不停摁喇叭,混杂在扩音器的音乐与叫卖声里,浸透雾气。

我脱下外套,把电暖打开,风口对着房间。那个算卦的室友每天在床上看书,有时是《道德经》,有时是《周易》。有次我探头去看,发现书页里是一只装载网络小说的手机。其他人起哄,笑他心术不正,迟早摊上霉运,他却不以为然,说劳逸结合,不为过。

那个装着隐喻与暗示的纸包放在床头,我刚拆开封条,母亲便推开门,把雨披挂在门前,问我外婆是否安顿好,酒店环境怎么样。

我把纸包塞回抽屉,告诉她外婆已经安顿好,有事自己会打电话,又说酒店前台很热心,帮我们搬行李。

她点头,转身走到厨房热冻住的熏肉,好闻的气味逸散开来,仿佛有温度与生命。

我问母亲外婆来这里做什么,为什么没和外公一道。她顿了顿,把煤气灶调小,又咽了口唾沫,说外公去年末得了病,肾不好了,去县城里住院,做透析,而外婆自己算了一卦,突然决定信佛,便记得这里的庙比村里好太多,来这里上香。

我想不出来由,姑且算作天意,将理未定的命数归于巧合,不再去多想什么玄机与宗教信仰。

外公上一次见是在去年年初,身子很结实,还能下地干活,烟抽得很凶,常常话讲了一半便停下来咳嗽,喉咙里滚着一股痰。听母亲说外公年轻时是半个文化人,后来又满地图地跑,去各地寻生计,风光过一时,结果在一次车祸里伤了腿,每到天阴就一阵阵发麻发涩,便留在村里务农,种鲜红鲜红的辣椒。

我想象着他半躺在白色床单上,手指粗馆子插在肋下,澄黄液体流进去又出来,医生来回走,电视里是抗日神剧,灯火通明。

我还是太难明白,一个前半生东奔西走的人,怎么会被一根细细的管子困住后半生,余生无望。

母亲坐下来吃饭,让我关了电暖和房间里的灯。

熏肉炒得油亮,有着玫瑰般的饱满色调,母亲夹起一块。我问她外婆的卦术怎么来由,她说是碰见高人,得了一本秘术,也说不清什么门派。总之当时那高人说自己气数将尽,而毕生所学无人通晓,看她生的灵性,便把方术赠给了她。

村里人将信未信,年幼的外婆没书读,便翻看起来,便略知一二,能给逗的男男女女算些小事。

此后一切平静流淌,她生了五个孩子,三男两女,一个男孩活到四岁夭折,害痢疾,挨了五天,咽气时浑身都发皱,像无故多活了七八十岁。

  我再问母亲后来,她想了一会儿,说不太清楚,又夹给我一片熏肉,让我多吃一点。

  她把电视打开,调回了新闻频道,正好碰上疫情通报,便想调走。我劝她偶尔看看也无妨,她说看多了会怕,担心我碰上什么坏事,密切接触,隔离,检验,确诊,危重,然后然后。

  屏幕里是全副武装的医务人员,赶往又一个流行地支援。

  我和室友开玩笑,说这里防控那么严,一定不会有事,让他别整天想着提早放假,结果第二天便听说了本市有一例新增,连超市里的大爷大妈都带上了口罩。

  然后大家笑得没有恶意,让我多几次,说不定会早点放假。

  我找了个借口岔开话题,一切又仿佛没有发生,大家拆掉食堂亮绿色隔板,一边吃,一边让唾沫开枝散叶,活过一天又一天。

  周日返校前的上午,我和母亲去看外婆,她说明天就去进香,待会儿要念一段经,都是些生字,但有录音带,可以反复听,熟能生巧。

  她又褪下手腕上的念珠串,说是村庙方丈给的,花了十几块散钱,木材名贵,有股淡淡的香火味。

  母亲接过看了看,告诉她家里还有,玉制的,父亲先前戴过,现在不方便戴了,便一直闲置。她又说下回带来。外婆点头,说了堆我听不懂的话,大意是让母亲安心上班,不必来陪她,又转头说会给我求一个状元符,让佛祖保佑我上个好大学,说完便让我们早点回家,别多耽误。

  我看着她把那本卦书从床头塞到被单下,母亲起身,和外婆道别,然后回家,嘱咐我上学路上小心,便匆忙骑着电动车离开。

  那天晚上我和算卦的室友讲外婆,他说现在算卦的大多都是在糊弄人,真的高人少之又少。他又说不排除例外,毕竟他师傅就算一个高人。

  我没再填充细节,便点点头,转身去刷牙。

  开叉的刷毛会刮伤牙龈,我吐一口泡沫,里面有极浅的血丝,旋转着陷入下水道。

  考试前一周作业不算太多,但并非意味休闲。我坐在椅子上,拿出数学教辅试图刷题,可那些线与符号如此迷乱,简洁的题目,每推一步便多出一点缠绕,然后逐步逐步收紧,将我困在对与错的虚妄里,仿佛踏入迷雾,下一步便失陷在丛林深处,万劫不复。

  晚上躺在床上,我梦到那个纸包,里面都是极恶的凶兆,扑面而来。

  周五那天我照例骑车回家,十几公里,一个多小时。出发时已是黄昏,丝绸街有散步的市民,商铺点亮灯牌。对街有一个小商品市场,小贩把几麻袋货品扔进灰黄色面包车,用南腔北调相互问候。

  从城市中心到老城区的骑行是一场逃离,随着玻璃幕墙与立交桥的消失,因施工而积水的路面踏满泥泞,挖开的柏油面下是分不出年代的水泥,车轮碾过时会发出细碎的破裂声。

  我看着挖掘机在废墟中粉碎废墟,明明是去年暑假常路过的地方,今年便全然遗忘,辨不出面目。

  母亲在去年夏天清理杂物,满房间都是纸盒与塑料袋。他举起一个青白色玉镯,对着太阳端详片刻,转头轻声抱怨一句,把它抛到床上的一堆玉器里,又把小票揉碎,掷到边上的纸篓。

  玉珠子与玉镯碰撞,声音清脆,叮当作响,像工艺品店的廉价风铃,又很像一次次碰杯,酩酊大醉。

  我分不清那些抱怨的真假,有的是真的,有的是玩笑。

  年老的交通引导员吹响哨子,交通灯转绿,电动车渡过马路之间。

  长久没有打理的自行车发出难辨的细响,金属与橡胶互相摩擦,像年老的膝盖,欠圆滑,又世故得真切。

  我的大舅做上了村书记,算是外婆的子女里最出息的一个,五十多,写得一手好字,成日住在村委会办公室工作。

  他有一整片山坡,是面南的沃土,但他转给了三舅,因为自己的风湿。

  如果我没记错,他前年和大舅妈离了婚,又花一笔钱从镇上婚介所带回了一个年岁相近的女人。

  三舅是上门的,但很勤快,包了好几个地皮,种上漫山的板栗。

  秋冬时街头有糖炒栗,偶然吃过一次,比三舅种的差太多。过分的砂糖甜得有些发苦,像过熟的山柿,连香味都是滞涩的。

  到家时已经快七点,母亲还没有回家。外婆买了菜,一尾鲜鱼连着青灰色塑料袋浸在水池里,边上是一小把芹菜与葱姜,泥土的气味漫渗在辛辣气息间,无孔不入。

  我走到餐桌前,母亲留下便条,让我把饭煮下去,吃点水果,早点开始写作业。

  橙黄色柑橘在日光灯下看的出起伏与疤痕,阴影透射在木制桌板上,仿佛有年轮。

  我记起外婆的纸包,便走进房间,打开了灯。

  很久不换的灯管闪烁着变亮,我注意到床头柜被整理过了,一本摊开的厚装书早已合上,夹着书签。

  我打开抽屉,纸包仍在那里。

  那个室友说过,如果一个人算出了足以改变一生的卦术,大多会保持缄默,防止因为泄露天机折损气运,乃至暴死。我看了一眼那本厚装书封皮,书角整齐地对着柜角,上面没有积太多灰尘。

  抽屉和灯被关上,我回到客厅,拿出书和笔,吃掉了橘子。

  母亲拎回来一袋烧腊,说今天熟食店特价,队伍排了老长。

  我问母亲外婆会留到几号,她抬头想想,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说后天回去,已经买好了票。

  盘里的叉烧已经冷了,空口吃会觉得倒胃。

  第二天上午,母亲提议去陪一会儿外婆再去上课,我担心时间难以把控,母亲没有勉强,说上完课去也行,顺便给外婆那串玉念珠。

  我走出单元楼,数日放晴让一切显得干燥而清爽,天色瓦蓝,云融在风声里,依稀能望到远处高楼的避雷针,在白昼里闪光。

  国内某市的疫情让人担忧,车站里人人们大多带上口罩,把头埋在几寸屏幕里。

  我抬头看街对面,外婆在酒店门口站着,穿着梅红色外套,手里把着那串乌木念珠。

  她应该是看见了我,仰头对我招手,笑得像个小孩。

  老话里说,晴冬至,烂年边。现在离冬至没有几天,想来过年应该会下雨,也许是雪。

  公交车进站,我向外婆挥手道别,左手摸出学生卡,转头让司机看见我的口罩。

  发动机喧嚣着,蹒跚起步。

  天气很好,风声从窗缝里漏进来,撩拨浊热的暖气。尘埃在阳光里飞舞,赋予消亡以生命。

  我听见车外有很轻的碰撞声,啪,像肥皂泡破裂。

  然后是刹车声,凭空折断。

后记

  十二月二十日,晴。

近郊便算是城市中心展开的波痕,老旧工业区留下高耸的烟囱,枝干的剪影映在天幕里,透过正午将至的日光,衬出深浅莫辨的尘埃。

出殡的商旅车在失修马路上缓行,没人说话,连恸哭都沉没在胸腔里。

墓园边人愈来愈繁杂,卖鲜花的小贩把手插在衣兜里叫卖,窗外的电动车走走停停,车轮外的橡胶与深处的轴承互相摩擦,往往复复。

我小声问母亲那副玉念珠怎么处理,她抬起头,又低头在我耳边说算了,留着吧,没必要了。

我看着她摸出乌木念珠,对着阳光端详,木纹晃动。

三舅坐在副驾驶,他点起一支烟,又打开前窗。风声没入双耳,雾气涌动在尘埃里,随风散尽,仿佛香火将灭。

风声里有珠链断裂的预兆,念珠发出轻响,堕入无风的早冬。

                                                   

                                                   2021年1月24日03:3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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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冰爱尔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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