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嘲笑

发布于 2021-07-16 2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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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天台回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已再看不见,冬日凛冽的风不止地灌入暮的风衣。暮打了一个寒噤,有一种纠缠样貌的想法催促他立刻离开,类似于身体对停止颤栗的需求,或者是对喝一杯热咖啡的需求。他回步向后,天台那根脆弱的旗杆应声折断,坠落了下来。暮没有听见它坠地的声音。他很想听见那样的声音,期盼着乃至在原地等候了半晌,终于还是没能听见。他叹了一口气,长廊的黑暗开始向前舒展。

  人都会有回家的冲动吧,暮自我安慰着伫立在过道。现在打开家门的话,大约就该有暖气了,这个白色的冬夜也会因此好过很多。想到这里,他狠下心咒骂了一句,眼眶红红的。他很想让母亲把门打开,想像从前那样自然地进入卧室,什么也不再理会。可若是自己不发声,谁会读懂谁的沉默与否?他沉吟了片刻,灯光昏昏暗,几乎要他看不清那道门扉。背后行人匆匆经过了,无人将理会陌路人的疲惫;邻居老刘一身酒气打开家门,时间沉默着抖落下来,屋内是寂静的喧哗。暮悄悄用余光回望了一下,无尽的长廊如同一个巨大而漫长的现实。它就是这样缓慢地延伸过来了,吞噬着周遭的一切,而终于使视界彻底浸没在黑暗之中。


  “我打算从今天开始过好生活。”暮在电话里对刘默说。

  电话的另一头鸦雀无声。

  暮看向窗外,尽管才十月,学生们已经换上了冬衣,今年的冬日来得比往年都要早。在这样的季候里,他的着装还是秋时的,同周围人格格不入——他觉得校服落俗,穿上去人便立刻禁锢了,所以很多情况下他宁愿穿自己的风衣。他一边战栗一边对刘默讲话,颤抖的身体让他几次没能说清楚。刘默问他冷吗,他打开窗,伸手接下一片雪花。雪花一直静止了好久,消融后则留一下一滩冰水。他甩开掌心的水迹,回答说:“其实还勉强。”

  同样衣着的人从教室另一边走过,一些熟悉的脸孔,暮向他们挥了挥手,掐着时候到放学,带上包在奔跑的人群间行走。“喝酒吧,这听给你。”棕黄色的液体于喉间漫步,那些脸孔让暮回想起这感觉。便应该要避开他们不去理会的。那些人堵在道路中间,音浪此起彼伏。暮挂断了电话。


  他回到公寓时隔壁老刘正从楼梯口走下,手里有一袋空酒瓶。暮向他打了一个招呼,他是装作没有看见,直至擦肩而过时酒瓶撞出清响。“啊,从学校里回来了。背着包挺有学生范的……生活怎么样……”他强硬着说出这些话,视线定格在酒瓶里。这客套是费心演出来的,其实显得很不自然。“刘默在城里过得还可以。”暮说。暮看见老刘的动作突然停下了,但仅仅只是一瞬间,让人以为是出现了错觉。“她要你少喝点酒。”暮接着说。这次对方没有反应。他把剩下的酒瓶一一处理完,折起袋子,什么也没说就上楼了。暮站在楼梯口,眼前那个男人的身影逐渐淡出视界。

  暮上一次见到刘默,还是在老刘的家里。他印象里的那个男人是会笑的,听到久违的“爸”会显出喜出望外的样子。而近来,刘默已很少回来过,那个笑容同样成为了记忆的瞬间。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空荡房间里没有半分生气,最早的热情在心底慢慢化开,随后枯萎成低劣的二手香水质感。望着书桌上正在充电的手机,暮挣扎了好久才站起身,衡量前路的感觉封死了后退的脚步。他细细回味,偶尔那种感觉也会疲软下来,至于从疲软到振奋可以有多少次的折跃,他感觉是无解的,况且还算值得思考。思考间,有了第二阵开门声,煤气灶试点的声音传过来,持续了很久。一直到第七次,火焰有了恒定的形态。暮从门缝向外探望,母亲的身影正在厨房里穿梭。“今天回来的时候碰见隔壁了。”犹豫了好久,暮这样喊道。

  “哦。”

  “就这样?他喝了好多酒啊。”暮坐起身,厨房里已经平静了很多:“照理来说,你不应该说上几句‘他这样还敢出门’之类的吗?”

  “干什么。”

  她的意思是没必要。

  母亲的回答一向很干脆利落,一些话也许会表意不通,但暮总是可以理解的。暮将门缝拉得更开了一些,好叫自己可以观察到母亲的一举一动。果不其然,虽然口上已经决定不再理会了,母亲却在厨房里一个人静立了很久。光线越来越黯淡,这画面则叫暮愈看不清楚。人总是会对自己惦念的事情示以拒绝,却要在心里,折磨自己上千乃至上万次。


  从前的母亲是一定不会这样的。大概是在家里还圆满的时候,一家人在一起,听的从来都是母亲的话。于暮的心中,母亲一直有着无上的威严。母亲做事占的是道理,且从来都要遂心如愿,容不得半分忤逆。她曾想过要活成一个大大落落的人,于是她没有履行祖父母留下的婚约,反去找了自己初中里关系好的那个少年,到处走过很久,终于在这公寓里定了居。母亲要强势,少年发誓依着她。不久后,顺着她的心意,两人结婚了,生下一男一女,生活确实是如了愿;再过不久,又是顺着她的心意,两人离婚了,房子都是分开住,却相距不远——这生活同样如愿。而那一男一女,取名时未分规矩。一个暮时出生,便取名为暮;另者寡言少语,定音为默。

  其实离婚这件事曾有预兆。暮对刘默讲过,那些年每到午夜父母亲就会吵架,而隔夜起来则可以看见漫地的白色碎片。当时妹妹有些懂事,听到声音起来就忍不住地哭,不过哭得很小声,让人很难听清楚。而暮从来听得清。每到这样的时刻,暮就起来安慰她,和她讲故事。两个孩子的思绪在纠纷间都散尽了,最后还是互相依托着前进再前进。曾经的家庭情谊不久后碎成齑粉,值得注意的伤害步步淡化,在较亲情相异的感情的围困下,两人逐渐学会了承受。

  “默,我们出去好不好?”有一次暮这样问她。

  当时暮站在窗口,风声霎时间涌入了思绪。看这夜城的灯火,他突然想带妹妹离开,离开这处颓唐,离开所有可能出现的晦涩。暮回头看,刘默已经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安静的侧脸显出一种虚幻里的美好。他想再多看一眼。他弯下腰,听四周安安静静的,悄悄为妹妹盖上一条毛毯。余晖透过窗户照在默的发梢,光线不稳定像是在摇晃,它剥开视界里难得的温柔,无以追问清晰,只任煎熬伴随着经过。


  是什么让这个家变成这个样子的?暮坐在床前等父亲回来。有脚步声,他朝门口窥看,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眼前。但又不止于此。父亲引来了一个男人,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此之前,他似乎对那人有过印象,尽管这印象并不明朗。

  父亲搬来一条长凳,要那人坐下谈。

  “不要这么麻烦了,老刘,你就说你同不同意吧。”

  可那人并不接受父亲的示好:

  “你说说你,你在搞什么……你自己来找我的,搞到现在,你自己还没考虑好?”

  考虑?暮的心像是突然被针猛扎而过。

  “那好吧。”父亲终于发话,其答复凉薄得如同一片叹息,“我会尝试离开的。到时候,你一定要记得把钱拿来……”

  这是父亲在做什么交易吗?暮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他把脸凑得更近了,想知道自己是看见了什么,想知道父亲长久以来在准备着什么。他继续看,发现那人开始笑。那笑容就像是期待着好戏上演,可怖而狰狞,使暮由心而发地感到不适。透射的余晖持续低落,视界黯淡至目盲。再过不久,暮已看不清楚。对话像是已经结束了,暮随即听见无情的闭门声,附带其回响沉下,险些将哽咽掩藏。

  父亲下一次回家,神情已与往日断绝。

  不久后,吵闹登场,争执打亮,和谐被施以死刑。庸俗的矛盾值得用一切好感兑换,其间的深意则仿佛可以自细节间得到理解。一切正如被规划好的那样:表演者举杯离散,围观者各执一词,呈上剧本的人幕后嗤笑,而终于使这出剧目走向了尾声。


  暮知道了,父亲和母亲是一样的。他们希望实现各自的大大落落。


  “过些天我要搬去和你妹妹住了。”这条信息将暮自回忆拉回现实。刘默现在在上海读书,父亲应该是要去陪读。

  “知道了。”

  暮犹豫了片刻,把输入完毕的信息删掉了。

  暮在黄昏从学校天台走下,耳边“过好生活”盘绕过高楼边缘的脚步。他在学校里喝了酒,应该是要被记名处分的,更甚则是直接通报批评。暮坐在位置上等待,像是要接受判决,但内心很平静。他听广播响过许多次,一并犯错的同学都被提要了,终于来到他的姓名。这个时候班主任把所有人都叫出来了,他推了推眼镜,冷的质感像是融进了冬日的季候。

  “你们几个,违反校纪校规,知道吗?”

  “是的。”

  “知道带头的人要重罚,要停课吗?”

  “是的。”

  “那你们趁早供出来。”

  ……

  一片沉寂。

  那些无言的食指,曾约定那样,同暮的瞳仁相对。

  暮陡然一惊,一如在算计里撞壁,从那些熟悉或者陌生的脸孔——同样衣着的情谊,不动声色。他转移视线看向老师,发现那人的目光也冷冷地对准了自己:“呵,刘暮,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不是的。”——暮心里这样应答,其实却只得缄默。

  他看着几人缓步离开,长廊的灯光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于是几人的身影也逐渐融入黑暗。暮想了一会儿,开始向前,关掉沿途所有的灯光,马上就听到广播里第二次传来自己的姓名。他站在预先流逝的人潮之中,放学铃声又一度打响了。离去者匆匆漠然,围观者静默等候。他们逢着总是无辜,纵使每一道目光都灼热得令人窒息。

  暮突然想到,许多年前的某一天,父亲也曾这样面对世界,也曾这样彷徨而无助地,站在今后的人潮之中。

  母亲在人潮的彼端慢慢走进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过得怎么样?”她还不知道这件事。

  “不大好。我大概适应不下去了。”

  “你早上不是这么说的。”

  “你以前也不是这么说的。”

  “不然呢?”母亲取过他书包,背在自己的身上,“至少我们现在过得不错,我觉得你也应该过得不错的。”

  “你曾经的未婚夫又来送钱了?”

  “今天煮的是你最喜欢的咖喱。”

  “来过吗?”

  “我们回家。”

  “……好。”

  暮抓住了母亲的手。


  等暮推开门时空荡的寂静让他感到久违。他在家门前等,想等一阵喧哗的诞生,却始终没有等到。他往长廊的尽头看,期望能看见那个一身酒气的男人,可涌入视界的只剩下无际的黑暗。“进来了,外边冷。”母亲说。“好。”暮回答道。暮慢慢走进了家门,一寸茂密的光线在他眼前舒展开来,让他感到有些虚幻。

  许久再未体会过这样的生活——暮躺在自己的卧室里,思绪间只剩下空白。不久后,他听到了电话铃声,是父亲打来的。他取过手机,安静地注视着屏幕,可什么也没有做。不久后光线褪去了,铃声终于停下。暮站起身,往书桌上的酒杯里倒咖啡粉,浓郁而苦涩的香气让他顿时清醒了很多。他往客厅走去,打算用饮水机。突然电话又一次响起了,这次是刘默的电话:

  “我刚才用爸的手机给你打电话,哥你怎么不接?”

  “原来是你打的。我不知道。”

  暮觉得自己并不知道。

  “也是。嘿嘿。”默傻傻地笑了笑,“怎么,感觉你心情不大好呢。”

  “没有。”暮打开水龙头,气泡开始在水桶里窜动。

  “啊——要开心一点啦。听说哥被学校批评了。是这个原因嘛?”

  “你怎么知道的?”

  “妈告诉我的。”

  暮怔了怔,用余光瞥了一眼厨房,母亲的身影在其间不停地劳碌着。

  “不可能。”

  “真的真的。她还很担心呢,不过我跟她说了,你上次不是说要过好生活吗?我就这么说的。我叫她不要担心来着。”

  暮苦笑了一阵:“我也许,在骗人呢?”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响,暮等了等,即便是没有结果,他仍有一种想要得到答案的冲动。

  过了半晌,默的声音再一次传来了,只是那样温柔,比先前的任何时候都更温柔:“我相信哥你不会的。嗯……哥,最近爸和我聊了近日的事情,我大概知道了。我也知道你在那边并不好过,可是,哥,生活总还要继续下去啊,你既然约定过了,那就不能违约呀。我等你来上海。”

  尾音刚落,电话随即就被挂断了,唯留下不止的呼号声。窗外的余晖很清楚地映射下来。风声依旧喧嚣,日光肆意纠缠。这时母亲的声音突然浮现,即便不合时宜。她说:“好了,暮,来吃饭吧。”

  暮的眼睛突然开始闪烁:暗涌、浮沉。目及水流上下翻覆,直至耗尽。他可以听见母亲的低语,说楼下那户人家又搬走了,说隔壁老刘这不行那不行。水流声更清晰。母亲还说,也许今后他们也会搬家。但是搬到哪里去呢?目的是什么?暮站着不说话,水已经溢出杯口。他抿唇,嘴角有眼泪大滴大滴地掉落,共茶水合二为一。咖啡极苦涩。暮愣愣地注视着那只酒杯,旋即一饮而尽,跑出了家门。他应是前行,向此前自己从未抵达的彼端,沿陌生而熟悉的长廊,直至彻底黑暗。日暮迫近,红日难得驱散乌云。暮再没有期待过光的温度,看城市的全景,他几近呐喊,但他做不到。他原来是做得到的,不出意外的话,他大可在那时便纵身落下,什么都不用理会。什么都不再理会。

  空气冰冷得滚烫。逃离的一切抛下了沉默,而黑夜则代替光明继续蔓延滋长。

  人们都将在梦中遗忘白昼。所以,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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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墨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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