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幕未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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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鹤

发布于 2021-07-20 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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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北的窗户外,假若适应了咸风,便不会再有人提议关上它。这里的山崖边上可以一直听见涛声,初春时的暴雨搅动巨浪,或是伴着老歌的夏日,窗外树影婆娑。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要来敲我的窗户,我从一堆书中抬起头就能看见他略有苦恼的脸,谁也不知他是如何能爬上来,但每次我都会打开窗,然后让他的发梢和我的房间都充满咸味。

        他也没打算进来,悠闲地坐在窗台上摆动着腿。我想这时偏北风肯定灌进他的领口,因为我的鼻子直想打喷嚏。

         “你要走?”他偏着头问我。

         事实如此,很冒昧地这句话突然击中我的大脑,甚至都来不及掩饰。船票是周日的,而今天是周五。这件事我只告诉过我的姥姥,但他就是能那么及时地出现,逼我演练我计划中从未有过的道别。

        我只能老实承认:“是。”但不会和你一起。我抬眼瞟他的侧颜,想看见一点点难以从他脸上看见的释然或者别的什么。

         但似乎没有:“不会带上我呢。你也该试着自己面对了。”他语气很诚恳,让人无法忽视曾经他的许多次张开羽翼挺身而出,为我抵挡非议和嘲弄的细节。窗外的海鸟很吵,像个不速之客一样聒噪难耐。


        “你喜欢我。”他总是笃定地说。而我不知道他到底何来自信。

         我几乎差一点就真真正正地喜欢上他,唯一的不同是,我们所出两个世界。

        他像是小镇里终年不落的太阳,一颦一笑间恍如拨云见日,热烈而自由。那些坏孩子嘲笑我家庭窘迫不能像他们一样四处旅游的时候,总也是他昂着头一字一句地为我出头,又是他在我课桌下几张乐谱被涂上猪头时温柔地拿橡皮擦擦干净。我几欲回应他玩笑般的戏言 ,又恐梦醒时才知,他所给予也不过是上者施予的同情,所以我也只能装作闷闷地回以白眼,不轻不重地挖苦他当真足够自恋。

        “算了,我教你这道题吧。”他几乎是瞪着我,抢过我的习题册。


        黄昏总算是散去些阳光的躁动,在我回过神时窗台上的少年已经消失不见,园子里几株小花摆放得整整齐齐,姥姥在楼下絮絮地念着什么,大概是说北方不比这里,要记得加衣。

        我用乐谱扣着脸 ,脱力似的瘫在草席上,黑橙的余光里似乎还映着他尚存气息的脸,脱口而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温热。“你不会摆脱我的,”他说,“永远。”

        天气预报说明后天都下雨,西北风永远都在冲撞着山崖,即便是夜雨也仍闷湿难耐。昏昏沉沉地我似乎听见有人唱起一支关于黄昏的歌,才后知后觉那是十七岁的我。


         我在某个周日的清晨登上一艘向北的船,行李箱上挂着绵长柔软的水雾,这个场景在我的梦里挥之不去,北方朦胧失真的晨雾里星星沉入水底。

        海风的味道与我渐行渐远,代替咸腥味浑浊不清的是尘霾。有时我在十几层高的写字楼或是同样高的公寓里眺望日出,期待我在某个岛上小镇中从未珍视的阳光,厨房的地板上是昨夜或更久之前宿醉的酒,但再也没有人提醒我做一个艺人要保护嗓子。

        我的离开有一半是因为那座岛。

         岛上有一个很不错的码头,被沙滩和绿叶拥抱在一处静谧的海湾之中。傍晚时分沙滩上会聚着些孩子,多半是镇子上读小学和初中的,假如是高中生,得赶每天头一班的渡轮,或是干脆住在县里,每周只回来一次。

         当我真正开始对渡船保有印象时往往总是几个大胆的男孩子站在船舷,几个女生紧张好奇地缩在中间。他们总能形成自己的团体,无论男孩子的打闹还是女孩子们轻言细语的娇笑。我与他们大概都不同,既无半身探出船身装酷的自觉,也没有和她们一起聊八卦的兴趣。我只会靠着船尾的栏杆轻轻哼着不知从哪听到的旋律,同时背对着扑面而来的风,扳起指头数自己又长大了多少多少年。

        或许是感应到另一个同样寂寞失群的灵魂,他在那时进入我的生活,像是闯入海湾的一艘白帆的船。

       我沦陷于他的歌声与侧颜的动人心魄,船尾的次次邂逅都带着不可抗拒的命运的滋味,在仅有的一小段时光中我才哑然感慨原来时光不会慷慨地将所有欢欣与我。惟那时我能够忽略周身讶异的目光,在如莲波般的清唱中忘却现实。

        而他指节叩响船舷的声音又总能搅扰我的幻梦,原本消失的躲闪和怯弱又变本加厉地充塞四虚,仿佛光影编织的幻梦。

        “你不喜欢他们吗?”他瞟着我身后那些叽叽喳喳的同伴,目光却不曾从我身上离开。

        “他们很幼稚诶,像一群长不大的孩子。”我轻轻摇头,不知是在逃避他,还是他眼中的自己。他的目光很纯净,让人想起玻璃珠或是童话里蓝鲸的眼瞳,不知不觉心跳漏了半拍。

        “你应该多和他们玩,你唱歌很好听,你也很会打架。他们会喜欢你的。”他状似漫不经心,却使晴空下的远山忽地模糊起来。有水鸟忽远忽近地叫,我只记住他的声线,和他的虚影一样澄澈空灵,却始终弄不明白,为何他的来去匆匆,是否当真是命运的玩笑。


        他知道许多我所不知的事,比如说他能绘声绘色地描述镇上几只流浪猫追逐嬉戏,再比如他明明知道世界的很多地方,但偏要挑着我最熟悉的讲,还比如他知道,他在清唱起某支老歌时,微微翘起的尾音最惹人心动。

       他当然不该属于这个岛。他是天外来物,是熠熠发光的珍宝。

        自从那次与我初识,他就当真不再离开半步。有时他会等在校园一角的秋千架边,有时又早早地靠在渡船后我常常发呆的位置。黄昏下沙滩外的林荫道上总有焰火和烧烤的气味,我与他漫步时,他告诉我南太平洋西风漂流的环球航行,还有北海成群的须鲸吞吐大海。晚风包围的低语凑近我的耳畔,分明是地理课上的板书,到他口中又是另一副动人的图景。

        我是那么自私地希望他不属于这个岛,但又奇怪他为什么每次逗留到最后一班渡轮远去,却还摆摆手说没关系。


        他分明是“别人家的孩子”那样的品学兼优,可每次出现在我的目光中时,他都要敲我的窗户。我想他自有办法爬上二楼而不至于跌断腿,也只好每次都打开窗户放他进来。

         “干嘛爬窗户,你又不是贼,你那么帅。”我在他猫腰进来时关上窗,指指桌面刚拆封的薯片。“点还掐得不错。”

        “歌手姐姐,保护嗓子喔。这些我替你解决了。”他诚恳地把整袋薯片划拉到面前,还不忘敲敲我的脑门。

        我疼得一龇牙,作势要打他,他又厚颜无耻的赶忙来揉。

 

        公寓外的酒馆里,长发的艺人抱着吉他唱歌,我有些孩子气地倒出玻璃瓶里的星星来数,怎么数都是799颗,恰好是多年前,我与他在黄昏道别。

         好在北方总是阴天,阴天总是能很好地掩藏某些情绪,单元楼对面的晴天娃娃又多了一个。曾几何时我还能梦见那个常有西北风光顾的山崖,崖角的二层平房上清脆的风铃在响,荡漾着水帘和打翻的白船悠悠远去。

        彻夜难眠时也就是在灵感迸发的时候填几段词,在迷茫时喝上一夜的酒。北方比记忆中的某座岛更远离过去,更接近江湖。我有半生沉沦江湖,自此才想起自嘲自己当真好酒,痴不如醉。我以为的逃离就是将之永远忘却,可那些不好的事情总能如影随形地抓住我。


         窗户最近总在响,大概北方的严冬也未曾远去,西北风仍是照老样子撞击着风铃,唯一的不同是以往咸腥的风少了棱角,多了温和与世故。我几乎每次都会回头,想确认那个人的影子是否还存在于我的视野之外。钢筋水泥的森林里不会有误闯的松鼠,我也就真的只能期望明后天放晴。

        似乎真的是他在敲我的窗户,他做的鬼脸直直映在玻璃反面。朝北的窗户直接连通的是厨房,我有些卖弄性质的陈设一丝不落地进入他的眼里,他忽然很严肃地瞪我。

         我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拉他进来的时候甚至刻意左移了几个身位,桌上铺设红白格子的桌布,在其上投下我焦虑的身影。而那时动作好像又真的暧昧不清。

         “说了要照顾好自己,怎么,故意作给我看的?”他用下巴指指角落的酒瓶,在我的身体后堆叠的酒显得越发欲盖弥彰,他还不忘拿指节敲我的脑门,我自知理亏,吃痛也不得不赔着笑给他削苹果。

         他看起来并不开心,低头安静地咬着苹果,我去拍他的肩膀,想给他看我这几天编的彩绳,他也一动不动。

         “怎……怎么了”我意识到自己用力过猛,说话也开始结巴起来。他很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眼眶微微泛红,声线好像也沾上些许不安,我的和他的。

        “姥姥走了,她大概唯一的愿望就是要你回去上柱香。”他极少流露出失态的一面,此刻仍是颤抖着发出几个音节,“她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你要过得很好,不然对不起姥姥。”

         他的话刚出口时手里的小刀忽的哆嗦,回过神盯着地上已经溅上了点点血迹划,竟也不觉得疼痛。我一向是信他的,可此时我倒更希望他能告诉我事情并不是这样,姥姥还好好地活在那个能享受她最喜欢的海风的山崖,还能每天望着渡船,等自己外孙女回家。然后我会扑进他的怀抱,大哭说他为什么让我虚惊一场。

        可是都没有,他只是沉默着握着我的手,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有些苍白无力,我几乎以为他会拉我入他的怀里,说事情还没这么糟。我甚至并不很想处理手掌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只觉得心里空空,似乎再也泵不出一滴血来。

            我翻动着箱子,竟还真的找出两瓶酒来,我笑着向他扬起手中的酒瓶,视线先模糊了一 片 :“这是最后一次。”

          他回敬我一个白眼,随后是两声一前一后的“砰”声。

         

           他不知赧颜地要求与我同住,我也没了心情和他闹腾,示意他在外面的沙发凑合。

        “明早记得叫我,我还需要早餐。”我俨然是一家之主,叉着腰发号施令。

        “你决定要回去了。”陈述句。该死的平平无奇轻描淡写。我很不适应他笃定的神色,这种莫名的心有灵犀让人感觉如黑色的血液流遍全身。他是对的,永远都是。偏偏我又无力打碎痼瘴,偏要耽溺于他的温柔。

         他拣起一个苹果熟练地削着吃,我熄了卧室的灯,他是知道我不爱在洗漱之后吃东西,所以不见他叩响我的门与我共享,只听见外面簌簌的声音,不知是这苹果太合他胃口,还是窗外新雨又添几分愁。

         迷迷糊糊间窗外是一个伏着腰的背影,一看钟,竟才一点十分。

         从前我的印象中他虽是无耻,但也不过当着我的面瘫在我的大床上,而此刻他趁着夜色摸入我的房间,我知他诚有九分是想要认识伴我多年夜里入门的北地夜景,是不是真如我于深井之下所见般熠熠生辉。他同他的身影带着夜色裹进的另外一分,我惟怀着期待将之藏于心底。

        “你说世界是什么?”他翘首眺望街区仍纵横交织的虹霓。许是他真的有梦游的习惯,我只能谨慎地与他保持距离。

        他当真没注意到我的到来,仍是很轻很轻地喃喃自语:“世界是你拼尽全力想逃离牢笼,却发现还不如当初不逃的好。”每个字都刻骨铭心。我的心如窗外总也下不完的雨,淹没了现下的时光。

       他本是那个小镇的太阳啊。

       他的骄傲不同于夜夜西风撞上的阴霾 ,也不会像午后的阳光那样热辣。他的眼中有不知名群岛上蝶群起落,或是宝蓝色海天间缓缓沉下酒红色的日轮。他的衣摆近得触手可及,抖下翻篇的诗。

       只是这样的眼瞳下,装着却是那么自惭形秽的我。我遇见他倾注一生的幸运,都是来日彷徨的报应。

   

        也许是自幼缺少的爱,让我决心彻底关闭与外界的通道,也许是怀抱着对夺走我父母的大海的憎恶,我的冷漠和孤僻就使我变得令人避之不及,很小的时候我会哭闹着不去学校,再后来我会默默地摔碎手中一切能发出那时于我耳畔清脆明媚的声音的东西。有时候是锋利的瓷片划伤手掌,而我微笑着佯装不知。

        我以为大陆那边能让我甩开背后古怪的同情和嘲笑,过去的事自此不再如影随形。

        高中的生活一度令我惬意而欢欣,这里不再有窃窃私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真诚的面容,我也得以模仿她们怯怯的笑,以此回应每一张带笑的脸。

         直到一天我以为的好友关切地问我是否真的来着岛上某个失去双亲的家庭,我想我已经足够坚强面对自己的过去。结局却是我如纸板般脆弱的防线在随后响起的一众笑声中支离破碎。我已经忘了那日的笑闹如何收场,教务处的批评又是那般严厉不公。此后所有喧嚣都将离我远去,,此后我的座位上不再有恶作剧式的毛毛虫,也必然与周围保持十厘米的鸿沟。我害怕的事终不曾离开,只会在我精疲力尽时抓住我,永远,无处,躲藏。似乎我天生就只能属于夜晚,属于某个覆压在积雨云之下,风雷交加的山崖。

     

        “初次见面,我叫……”熟悉的话想起,背景是北方白昼与昏暗的灯光的缠绵连接,不知是现实还是回忆。

        “你不用每天都说,”我故意把目光瞟向远处,心里仍是抑制不住的开心。

        “我希望认识你,希望你每天变好。”他盯着我的眼睛,很轻也很坚决。“别逃,想想你爱的事,唱歌,散步,吹风 。所有困难 我和你一起度过。”

        我张开双臂,扑入六月晚风的怀中。六月的风中我伸手想捧住阳光,阳光之下是天使敛起的翅膀。他离我其实很遥远,远到我不知道他的身世他的喜好甚至他的姓名,却还要为他的一个许诺而雀跃不已。

         “又见面了,我等了你好久。”我想我大概是醉了,红了脸不敢看他的影子,街角仍亮着灯,暗红色的轨迹在街角消失。

          “不要回去。”他说。

        

        “女孩子呐,只要以后找户勤快人家嫁了就好。” 我厌恶庸俗,每当听见那些早该腐烂的观点,都会恶心得转过头。我的喜恶是那样苍白,能做的也只有逃离,永远不再回来。我害怕现下的庸碌和讥笑声中我的无所遁形,也害怕航线的那头,更是我无法安身的荒芜。

         可他不会懂,他只是坚信事在人为,却不会承认有些事已经是命中注定。他耀眼如太阳,耀眼得照亮每一处僻静的幽暗∶我的怯弱和犹豫不决。他令人生厌地把意志强加于我,像是六月烈阳下倒伏的草苗和蚓干裂的尸体。我自知无法承受他的压迫,便只能一言不发地告别。我只希望我于他不如世人于我般庸俗不堪。我选择一个微雨的清晨步入黎明,然后拥抱黄昏的太阳。

        他是我北漂那么久,仍只愿藏于心底的另外一半原因。第八百颗星星被我留在记忆中积水的码头边。他坐在他已经攀登整整八百次的窗台目送我渐行渐远。我冲他挥手,但他没有动。是啊,那样就不能算与我告别,他的话终于一语成谶∶我无法离开他,所以他不必和我永别。

        我跌跌撞撞了那么多年,与故里再无音讯。承他的情我不必成为年少时害怕成为的庸人,但也无力成为少年时想变成的模样。很多年前我对着大海喊我爱他,再后来我不敢喊。在某个不知名小镇沉睡的时光中是他推着我向前向前,最终没能再回头看最后一眼。现在几乎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走了,他却又让我再切断与不愿回忆的过去的最后一缕连线。这么说我确实是庸人,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我不会怪他,我只会问问那年决定让他的意志进入血液的我,不顾一切的代价是否值得。乐谱上的猪头挂着意味深长的微笑,也似乎在诘问现在的我。

         “你醉了。”我叹气,脸上似乎没那么烫了。不知何时窗户已经被打开,冷雨灌进领子里,睡意顿时消散了不少。“你该找个晴天去看看心理医生,顺便给自己开点什么氯丙嗪之类的药。”

        “我不喝酒的,你忘了吗?”他笑着摇头,向我展示手心触目惊心的伤。“和你一样,也是削苹果的时候弄的。氯丙嗪这玩意对我没用的,倒是我,我对你来说又是什么呢?原来那么多年的喜欢也是骗人的。”

         他轻轻合上门,直到夜归于寂静,我也没能再入睡。他是我心里的魔鬼啊,我早该知道,爱他的代价是什么。

        枕头边的手机亮了,是一条未读信息。我看着自己受伤已经开始渗出水的伤口,在屏幕微弱的亮光下同样触目惊心。

             航船悠悠地在海面上行驶,隐隐约约的大陆和长桥在原野尽头依稀可辨。我还是穿着离开家时姥姥叮嘱我要带上的毛衣,很多年前它本就是土得磊落的颜色,而今穿在身上倒也不觉得违和。船上装货的水手忙里偷闲,靠在一旁的栏杆上和我搭话。

         “从哪儿来?”我不确定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他那么天生的与人熟络 ,但能找到个一起聊天的伴,我还是很开心。

        “姥姥的葬礼,去的位置还要远呢。”我心不在焉,才忽地明白他问的和我回答的不是一个问题,“我老家是那边的啦,我现在住在北京。”

          “赶葬礼要坐飞机,如果在岛上就再改船。要是只靠轮船,那怕是赶不着啰。”他摇摇头,露出长期吸烟而微微发黄的牙齿。

         我盯着船尾被甩在身后的白浪看,他大概也不是真的很在意我有没有在听他的话,他很安详地靠着栏杆一动不动,偶尔掏掏口袋,又忙放下手,尴尬地在裤子上蹭蹭。

           他和我见过的许多人都相同,揣着不值几个钱的梦想飘荡,能做的也就是一路向北向北,或是截然相反的方向。他喜欢烟,我喜欢酒,大家难得一聚,也算是缘分一场。

         “没关系的,我不讨厌烟味,”我冲他摆手,“其实什么时候去已经无所谓啦,几天前下葬的时候,几个不知道从哪出来的亲戚发短信让我回家看看。我不记得我还有什么亲戚,只知道姥姥就有我一个亲人。”

         他点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理解了我说的话。

         “唉。”他说,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感情。大概他有故事要讲,但还是忍住了——我听见甲板上的哨音忽地刺破白浪的翻滚声,然后他仓促地站起来同我告别,“节哀。”最后他只能这么说 ,和其他的水手一起到甲板集合去了。

        我慢慢挪回船舱里,海雾有些浓,其他乘客大概没有看日出的习惯,船舱里一片死寂,指针刚指向六点半。是新的一天了。

        可惜今天没有日出,我也不可能再从人群中找到那个水手的身影。我咽了口口水,把憋在心里的话吐到大海中。

        “姥姥肯定希望我慢点,在她眼里她希望我永远都是慢性子的女孩。”


        我偷偷带上了那个罐子,有一天把所有的星星全都倒入大海。我大概想象到他生气而委屈的脸,自暴自弃似的倾倒所有与之相关。我无法真正摆脱他,那么就让他知道,有的人适应了阴雨,也就不会每天都乞求太阳。

         “你真绝情。” 不会有错,是他坐在栏杆上看我。我以为击中我的是再见的欢欣,最后发现自己最多只能保持克制疏离的笑,“你不该扔掉它们的。”      

         “别总做来不及的事。你希望我能对你言听计从,希望我对过去的一切视而不见。那不是我。”我的心大概苍白而空洞吧,空洞到原来我的世界里我意识到他的离开,伴随着苍茫海天像潮水一样涌进心间。

        他开始变得面目狰狞。多年之前的他会在我最需要鼓励的时候出现,轻言细语地安慰我已经做的很好,他的为人柔中带刚,像小说里的主角那样光芒四射,我带着心底唯一的执念和他的意志,一去就是好多年。  

        后来的他变了。拥有他的记忆不再像诗,而变成了梦魇一样可怕的东西。后来的他堕入世俗,能够为了名声和利益编造谎言,能放弃自尊和良知。那时他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为了儿时的梦想出卖一下下自己的良心。他的声音温婉迷人,如梅菲斯特抛出的玫瑰。他说那么多遍爱我,不过是想沦我为他一路向北的傀儡。真正满是野心的人是他啊,而我,只是一个连踏离我的故乡半步都不敢的弱者。

         我走近他,和那个夜晚一样。在那个夜晚重新认识了世界,而今天我又将重新认识他。

        “不……不能。”那个声音告诉我,但是很轻。

        他仍是笑,“你真绝情啊,渔民的妻子。”

         “那你去死吧。”我往他胸口猛地一推,他没有反抗,就那么直挺挺地掉下海里。

        我想呕吐,胸口沉闷地堵着一块,好像空空如也。先前那个水手突然从楼梯上跑下来,他见我扶着栏杆干呕,还以为我晕船。

        “这种人就该死。”他往船边浮动的水花上吐了口痰,我抬眼有些害怕地盯着他。“妈的不就是多抱怨了几句嘛,这两天又白干了,呸。”

         我忽而就沉默了,望向与他视线不再相交的远山。


         登岛那天天空很晴,包围在山间的天空和海湾一样都是宝蓝色的。沙滩上还没来得及等太阳落下就已经开始了篝火晚会,带着骷髅面具的歌手在酒馆的台阶上演奏,不远处几个小孩分一只菠萝。 

         我原以为再也不会被提及的记忆却渐渐复苏∶吧台后面姓沙的酒保每次都问我是不是又一个人来坐,默契地给我端上一大杯啤酒;当小工的短发男孩喋喋不休地说早知道当初上学有多好,我也很认真地在记。现在酒保大叔忽然冲我笑,可能他认出了我,也可能他根本不知道当初那个黄昏时忽然出现,点上一杯廉价酒的女生又会回到这里。

         脚边有几只大胆的流浪猫在追逐,估计也厌倦了大陆的生活,才无意跳上去往海上的渡船吧。

       我跟姥姥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十七年她牵着我的手踏过岛上不存在的四季,我靠近她的一端是她斑白的鬓角和永远能有理由空下来的钱包,她不会固执地说别走,只会让我慢慢地,追逐自己喜欢的东西。眼里是夕阳下真实得像阳光一样远的二层平房,混合着海潮味钻进鼻孔。

        熟悉的窗台上还隐隐坐着人,自此我恍然再难逃出昨夜的幻境,无论是他很多年以前沉默安详地目送我远去,还是他挣开了那艘船 ,冷眼看我兜兜转转,仍是回到起点。山崖的夕阳斑驳陆离,好像积雨云也染上了恐惧和释然。

        他冲我遥遥招手,我与他对视。

          “不要回去。”那时他说。

       可他已经死了,那天我亲手推他下栏杆,他分明已经沉到海底了啊,我坚信他只是个幽灵,是这个幽灵在我只要迈出最后一步的时候固执地阻挠我。

         真可笑啊,幽灵的幽灵。他是什么?真的是氯丙嗪吗?

        我往上走,倒也不急,就像十七岁时明知自己可能再也不会回来时,仍然忍不住尽可能地带走值得留恋的风景。北方有彻夜的酒与歌,这里有椰林和四时的花。他不会让我离开吧,他带我走过了尘芥,怎么会舍得放我走。

        推开门,踏上熟悉的台阶,我尽量克制地不去想象可能会突然袭来的风声和他狰狞的脸。我恨他,但他仍是我最爱的人的相貌和气度。为报之前的仇他能做什么,我惟翘首以待。

        可什么都没有。末了只有他疲惫的声音在已经落上灰尘的楼梯回荡。他说∶“你赢了。”

        一楼的佛龛上已经烧成灰烬的线香被随着门拥入的风吹起。二楼的小楼梯仍是紧闭,几个脚印落在嘎吱作响的木板,想必是所谓“亲戚”想上楼看看却无功而返。

         厨房的小篮子里装着二楼的钥匙,现在姥姥几乎不离身的一对镯子也安静地躺在里面。遮住篮子的布料已经很破旧了,从我一开始搬着板凳够它而它落在地上到后来我我随意地翻动它,每次都理直气壮不带钥匙出门。我知道他也在,也在和我一起回忆咸风的气息。

         我的卧室陈设也几乎没变,仍是一角铺开的草席,一边侧对着窗台的书桌,旁边的小箱子里还堆着我高中时的课本。我不想开窗,所以往地板上泼了点水。我几乎花了大力气把房间清理干净。我想他已经磨蹭得够久了,在我掐息了灯之后他幽绿色的眼睛会亮起,然后我就可以永远留在这个敞开窗户的房间里。姥姥的照片前我没有再点香,而是放上了我私藏好久都不舍得喝的酒。

       夜里却没什么再发生。

        远处是太阳初升的斜晖,朝北的窗不知何时已经打开,海风拥入房间,隐隐有椰子的味道,阳光沐浴的海湾中白衣少年向我挥手,风吹开安静躺在一旁的笔记本,露出里面还保留着我十七岁时歪扭笔迹的黑色线条。还有夹在其中的一个丑陋星星。

        笔记本里是几行小字,“胃病”,“失眠”的那几行打上钩,最下面格外注目的红色“精神分裂”边也有一个小钩,还附送一只丑陋的猪头。

         我捏起那颗星星看,恰好是第800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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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sn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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